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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任之初像尘封太久的发动机，嘟嘟发动起来。
如果说准备，在离开伟县时，他就已运筹帷幄，信心百倍：既能把文字熬成“药”；也能用它换来钱，也能把它制成“枪”。
写作理想暂时放下。重新戴上“红尘面具”。变成一个眼里只有钱的“正常人”。
开始“战斗”之前，他剪短长发，完成了“艺术家”到“复仇战士”的形变。
他负责报纸第四版，起了个专栏名——“树人访谈”。
树人，取“百年树人”之意，也有致敬鲁迅“以文救人”的隐喻。他要做的，就是用笔当手术刀，剖开社会的病灶。
这世上有两种人不怕死：一种是已经死过的人，一种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任之初两种都是。
报社的同事大都把他看成另类。一个污水厂出来的打工仔，也配搞新闻？野路子出身，懂什么？他们尽量敬而远之，等着他出洋相。
“不务正业！”“异类！”“神经病！”“不是人！”这类抨击如影随形，他听得耳朵早起茧，像防火墙，所以，不在乎了，被俗世抛弃了无数次，他也抛弃了俗世无数次。
别人的眼光，算个屁。心遭无数次捶打，锻造了他的强大。
只有一个女实习生对他“另眼相看”。
她叫闻茜茜，二十二岁，名牌大学新闻系大四。齐耳短发，眼睛大而亮，像马眼，忽闪着两捋单纯。整个人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像刚拆封的白衬衫。
她缠着要跟任之初“实习”。
“我不专业，跟我学不到啥。”任之初推辞。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的“复仇”秘密。
“任老师，我喜欢挑战，我想跟着您！”闻茜茜坚持。
“真不行，你还是跟他们吧。”任之初语气阴冷。
闻茜茜看着他那不苟言笑的脸。感觉他那荒原狼似的眼里，有种未进化的野性，一种兽性感袭来。危险的东西往往最迷人。平静的东西安全，但无聊。明知道它危险，但就是忍不住想靠近。
她身体本能地后退，但心却相反。闻茜茜求助崔总编。崔总编发话同意。
这女孩，任之初看着，还算顺眼，有白云式的单纯和闯劲。对自己的复仇计划，应该不会有啥阻碍。况且还能帮着采访、写稿。于是任之初就同意了。
“跟着我可以，但有三个条件。”任之初把闻茜茜叫到办公室。
“您说。”闻茜茜兴奋得脸都红了。
“第一，不该问的别问。第二，不该说的别说。第三，不让你做的别碰。”
“没问题！”闻茜茜答得干脆。
任之初看着她，又想起了白云。他把目光迅速移向窗外。
雾霾笼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
“明天开始，跟我出去采访。”他说。
未来导报社的入职，是任之初“复仇根据地”的建立。
战略上，他打算赚钱和反面曝光——双管齐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只手抓钱，一只手抓证据。钱还债，证据报仇。
策略上，他已提前谋划。
在伟县污水厂工作时，不经意间，他偷听到财务闫科长说他有一小账本，记录着史厂长（史超的父亲）的贪腐明细。以备不时之用。现在，他要设法把那账本搞到手。
罗海市发达环保器材厂与伟县大地污水厂有多年采购业务。史超分管采购。从史超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估计，采购必有猫腻。
金钱从不撒谎。一个人花多少钱，就说明他赚了多少钱。赚不到却花得起，那就是有问题。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可惜总有人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
任之初对污水采购环节的门道一清二楚。一台水泵，市场价五万，采购价报八万。多出来的三万，进了谁的腰包？这些都是未公开的秘密。
发达环保器材厂在未来导报社有多年的广告宣传业务。这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树人访谈”的第一站就选在这里。这次采访要完成两个既定目标：
第一，调查史超的过往采购，找出贪腐证据。
第二，增大广告业务，给报社创收。当然，最终还是为自己创收还债、打赢这场“爱情争夺”战。
任之初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字迹很重，钢笔尖几乎戳破纸：
目标一：拿到史超受贿证据。
目标二：一年内赚够二十万，还清史超垫付的医疗费。
目标三：曝光史超，让他身败名裂。
目标四：把白云抢回来。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降临，罗海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河。每一盏车灯后面，都坐着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才刚刚翻到第二章。
“白云，等我。”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荒原上第一声狼嚎。孤独，但充满了力量。
复仇不是目的，是把失去的一切拿回来的唯一方式。
窗外，罗海市的万家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但他知道，有一盏灯，在心里，还亮着。那是白云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任之初就到了报社。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打开电脑，屏幕的白光照亮他的脸。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格外清晰，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闻茜茜到了，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包子。
“任老师，早饭。”
“多少钱？”
“请你的。”
“谢谢，不。”任之初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我不欠人情。”
闻茜茜愣了一下，收了钱。
“今天去哪？”闻茜茜问，一边把包放下，一边掏出笔记本。
“发达环保器材厂。”
“采访什么？”
“采访他们的新产品。”任之初嘴角微微上扬，“顺便看看他们的账本。”
“账本？人家能给看吗？”闻茜茜瞪大眼睛。
“见机行事吧。”任之初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记住，采访最重要的不是问问题，是想办法让采访者说实话。”
闻茜茜点点头。
走出报社大门时，阳光打在脸上。任之初眯了眯眼。阳光刺得眼疼。
罗海市的早晨，空气中有一股海腥味。这味道让他想起伟县，想起污水厂沉淀池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沉淀池的臭是物理的，人心的臭是化学的。物理的臭能洗掉，化学的臭渗进骨头里，一辈子都洗不掉。
污水能净化，人心呢？
他加快脚步，走进阳光里。
身后，闻茜茜小跑着跟上来，马尾辫在风中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旗。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战斗，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