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六年前的八月,高 考 的 " 火 ", 也 未 “烤 糊 ”白 云 , 老 师 的 复读挽 留 声 , 跟 了 她 好久,她却还是选择去污水 厂 上 班 。
污水 厂位 于 伟 县 效 外 , 离白云的村不 远 , 青莲河像条缘分纽带连接着 ,是她少年以来的向往。
去污水厂报到这天,路如烧热的鏊子,把白云的自行车烫得踢蹦。田间,玉米耷拉着叶子,像在给贫瘠的大地默哀。阳光如烧化的玻璃水,浇透了她白衬衣黑裤子。她的心,比这天还热,像团火,一路燃向厂。
不久,一群白色建筑,矗立在她面前,像层叠的典籍。一栋楼,似一本白皮书,折线形屋顶切割着流云,混凝土外墙覆着特制珐琅涂层,泛着羊皮纸般温润光泽。
一个白色厂牌,像天降之剑,上面金字:伟县大地污水处理厂。
保安打开了大铁门中的小门。
接待白云的是李臻,档案部主任,小个,精瘦,短发,白净,玲珑,利索,犀利,是白云的远亲。
乍到这么大的厂,又见到这朔风似的严肃领导,白云心里直打怵,脸怯得像红布,手脚都不知咋放了,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李臻安排她换上蓝工服,“破天荒”——亲自当白云的“厂导”。
放眼望去,厂内纵横交织的白色铸铁管道,如钢铁巨兽,大口吞噬消化着城市代谢来的黑血液。
“污水是面照妖镜,能照见全城的脏。”李主任指着污水池介绍。
首道关卡是格栅间,青铜齿轮咬合着钢筚,像时空守门人梳理着混沌的记忆。塑瓶与枯枝在铁齿间挣扎,如同被文明遗弃的漂流瓶,坠入传送带铺就的忘川。控制台的绿荧光在水雾中明灭,映照着值班员娴熟的手势,人与机械在此达成某种古老的契约。
污水转入沉砂池时,时光突然凝滞。旋转桨叶搅起青铜时代的漩涡。砂砾在离心力的审判下,坠向锥形牢笼。此刻的流体呈现诡异的琥珀色,仿佛封存着整座城市的隐秘。池壁水痕叠成地质年轮,记录着污渍的黑历史。
当水涌向曝气池的深渊,钢铁肺叶开始轰鸣。10米高的罗茨鼓风机,震颤着水泥地基,将氧气注入微生物的战场。无数透明气泡,在墨色水体中绽放,叹息般破碎。活性污泥翻涌,如远古海的原始汤。菌胶团,在显微镜下,跳着永不谢幕的死亡探戈,吞噬着有机物最后的轮廓。
二沉池则是个巨大的子宫。絮状物,在重力法则中,安详沉入永恒的睡眠。澄清水体,沿着锯齿堰汨汨溢出。斜管填料构筑的蜂巢迷宫,让清浊在此诀别。泥斗深处的浓缩污泥,散发着硫磺气息,像被驯服的冥河支流,沿着橡胶管道返回曝气池,开启又一轮生命轮回。
听着李臻形而上的介绍,白云仿佛经历了一次神奇的修行,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不住地点头。
更令其惊叹的是那神一样的消毒车间:
12米高的消毒塔,如青铜色的佛,静立于混凝土莲台之上,弧形穹顶收拢成慈悲的肉髻,通风口次第排列的圆孔恰似迦趺坐的千佛衣纹。夕阳穿透氯气喷淋管,在积满水雾的玻璃观察窗上,折射出七彩光轮。
暗渠中涌来的浊流,在佛足下回旋。泛着油光的泡沫,如同众生未尽的妄念。机械臂嗡鸣启动,恍若迦陵频伽鸟振翅,将次氯酸钠溶液注入翻涌的业海。黄铜阀门开启,传出梵钟般的金属颤音——那是液态的《大悲咒》正在超度水中漂浮的罪。
紫外线消毒渠恰似佛前长明灯河,254纳米的冷光剖开每一粒水分子。铅汞之毒在光瀑中现出原形,大肠杆菌群如业火焚尽的阿鼻众生,抗生素残留化作飘散的执妄青烟。净化池最后一道闸门前,石英砂滤床叠成九品莲台,活性炭孔隙里蜷缩的微生物们,正以须弥芥子之躯完成最后的禅定。氯气余韵在夜风里结成檀香。
出水口的清泉泛着摩尼宝珠的辉光,这机械子宫的新生儿,即将带着消毒水味的洁净,重新汇入城市血脉。
这座24小时不停的钢铁生态系统,正以金属的冷硬与微生物的柔软,完成着对文明排泄物的救赎。
“表姐……不,李主任,这净化后的水能喝吗?”工作场合得工作称呼,白云急忙改口。
“能,比人心还干净呢!咱厂喝的就是。”李臻说。
“真神!”白云感叹。
白云感觉这机械佛陀渡化的不仅仅是自然的污水,还是人的贪欲和污秽。它将人锈蚀的灵魂渡向澄明的彼岸。
“你近视?多少度?”李臻看着她的黑框眼镜。
“300度,李主任,以后慢慢可以摘掉眼镜的。”她推了推眼镜,怕视力影响将来的工作,忙解释。
“学习学得?你一股书卷气,像刚从书里走出来。”
“近视,是看课外书看得。李主任,我……充其量……是个书呆子,啥都不懂,以后,您多费心!”
“平时看啥书?”
“外国言情的多些,《简爱》,《红与黑》,《飘》之类的。林徽因,三毛,琼瑶……也读。”
“哦……”李臻感觉白云特像当年刚进厂的自己,散发着单纯孩子气。孩子气,人本有之,但大多数人长着长着就没了,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
李臻转过脸去,苦笑了笑。
在主任办公室,李臻对白云语重心长:“想安排你做文员,你看怎样?”
“求之不得,太好了!”白云忽地站起,“谢谢李主任的照顾!”
“咱自己人,别客气!” 李臻示意白云坐下,“你会打字吗?”
“不会,但我一周就能学会,李主任。”
“给你一个月时间吧?”
“不,就一周,李主任。”白云语气坚定。
“好,在学会电脑前,先干手抄数据的活。”
“档案室,加你,共六个人。刘芳、赵丽、张文文,人老实,业务能力还行,你多向她们学习。梁红,这丫头,人不坏,但嘴快,好嚼舌根,听她的话要过滤的。
“ 班长袁青青,我要重点说说,我大伯头(方言 丈夫之兄)的女人。”李臻陡然换了种口气。
“是您嫂子?”
“嫂子?我从不承认的,她是`小三’上位。也不知,大伯头钱尚——咱县知名企业家——是咋看上她的?”李臻愤愤地说,“只是苦了我前嫂子,唉!也难说难道,她们有时还同桌吃饭,看不懂!”
“同桌吃饭?没离婚?”白云睁大眼睛。
“离了,没离家,唉!有钱人的世界,难以想象!这个袁青青,你最好不要和她深处。”
看到李主任晴转多云的表情,白云不敢再多问,只是频频点头。
“咱厂六千多人,每天都有事发生,你尽量不要牵扯进去。只管专心做好自己工作就行。以后,有啥事,尽管单独找我。”李臻说。
“好的,李主任,我全听您的!”
李臻严肃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
七天后,白云就能“弹奏”电脑键盘了,不久,就能“盲打”了。好像天生就有感应似的,她手指只要放上键盘,就会匹配到对应键。打印资料,变得像写诗。那“啪……啪……啪……”的敲击声,如诗的韵律。
白云那人畜无害的“外向型社交”,使其很快融入了档案室的“娘子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