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空气黏稠如胶。谭村村委会大楼工程破土,尘土喧嚣中,苏世成了项目部经理。项目部是肥缺!钱尚抛来的橄榄枝,带着兄弟情谊的温度,烫得苏世心头滚热。下岗电工的憋屈,被这顶“经理”帽子碾得粉碎。史超,去他娘的!钱哥才是真兄弟。
沙石、砖块、钢筋、水泥、模板……供货链早已“名花有主”,大部分是村主任的裙带,还有钱尚的亲戚。但闸门在苏世手里。他点头,料才能进场;他摇头,料就是垃圾堆。权力,他第一次尝到滋味。烟酒开道,饭局按摩,供应商的腰弯成虾米。苏世享受这“领导”待遇,飘飘然。他们送钱?不收!一分不收。这是他对钱哥的投名状。忠诚的价签,他贴在自己脑门上。工作很认真。
覆膜板泡水检验。开模,板芯发糟,别说包用八次,三次都悬。拒收!供货的张老板,钱尚的亲大舅,急了眼。“老弟,抬抬手!回扣……好商量!”张老板凑近,油腻腻的手比划着数字。
苏世的脸,瞬间沉如锅底,冷硬如工地的混凝土桩。“规矩就是规矩!”
张老板恼羞成怒,唾沫横飞:“别给脸不要脸!姓苏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咆哮惊动了钱尚。钱尚到场,对着大舅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转头拍着苏世肩膀,笑容温煦:“做得好!就得这样!六亲不认,只认质量!咱的工程,容不得沙子!”
苏世腰杆挺得更直了,仿佛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洗浴中心,苏世是常客——被请的常客。他总“顺带”叫上钱尚。钱尚好那口——“二楼阳气养生”,苏世就在烟雾缭绕、水汽蒸腾的大池边干等。钱尚满意,对苏世关怀也多了。“苏弟,”一次,钱尚瞥见他锃亮的皮鞋,皱眉,“皮鞋捂脚!伤身!学学我,运动鞋,得劲!”他语气随意,带着不容置疑的优越,“改天去我家,我那放旅游鞋的柜子,顶你衣柜大。”
苏世低头,看着自己擦得发亮的廉价皮鞋,卑微地笑:“钱总说得对……谢您惦记。就是……还没到那‘休闲自由’的高度。”
钱尚朗声大笑,水池波纹荡漾:“跟着哥,山顶的风光,迟早是你的!”
苏世的心,被这话烘得暖洋洋,像泡在温泉里。
苏世盯在工地,像上紧的发条。催进度,盯质量,眼窝深陷。他盯着那拔地而起的白色水泥巨柱,它们疯长,刺向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冰冷矗立,不像建筑,倒像一片新栽的墓碑林,无声祭奠着脚下被永久埋葬的、曾孕育生命的耕地。 百万富翁的梦,就浇筑在这片死亡森林里。
两个月后。一个闷热的下午,刁主任像颗出膛的炮弹,冲进工地,精准找到苏世。
“苏总!可算逮着你了!”刁主任喘着粗气,额角汗珠混着尘土。
苏世心头“咯噔”一沉,比塔吊吊钩砸下来还重:“刁主任?有急事?咋没打手机?”
“要命的事!当面才踏实。”刁主任压低声音,字字如冰锥,“三天!你那一百二十万贷款,需收回!然后手续重做,再放款!”
“什……么?!”苏世如遭电击,寒气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血液瞬间冻住。他指着工地,钢筋水泥如山,声音发颤:“钱……全投进去了!钢筋水泥怎能抽出来?刁主任,您……您抬抬手?”
刁主任的脸,瞬间板得像银行柜台的大理石:“苏总!一是一,二是二。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合同……白纸黑字三年!”苏世挣扎。
“合同?”刁主任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像看一个天真的孩子,“银行跟你讲合同?那玩意儿,解释权归谁?归我们!”
“醒醒吧!琢磨怎么过桥吧!还上,我立马给你加急办手续,最快放!”
“最快……多久?”
“加急!两周,两个工作周。”刁主任斩钉截铁,转身就走,留下苏世像被抽了脊梁骨。
苏世瘫在破旧的办公椅上,脸色蜡黄,汗珠砸在满是灰尘的图纸上。他抖着手拨通钱尚电话,声音嘶哑:“钱……钱总!您在哪儿?出……出大事了!”
“在公司。说。”钱尚的声音平稳无波。 “哥……我过去!面……面谈!”他想起了刁主任的“当面踏实”。
苏世冲进钱尚豪华的办公室时,钱尚正独自站在巨大的鱼缸前。缸里,一条狰狞的金龙鱼,披着金甲,巡弋着它的王国。钱尚拈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轻轻抛入。“噗通!”金龙鱼鳍翅怒张,如离弦金箭,血口贲张,精准咬住猎物。缸水翻腾起死亡的涟漪。小鱼挣扎两下,消失无踪。
“哥!我完了!”苏世的声音带着哭腔,“银行要抽贷!一百二十万!三天!哥,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钱尚没回头,目光追随着金龙鱼优雅的吞咽。侧脸上,一丝极快掠过的,是不忍?矛盾?瞬间即逝。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点导师般的严肃。他看着苏世,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苏弟,记住。成大事,发大财,靠什么?遇事不慌,脑子要冷,心要硬。杀伐,要果断!”
“是……是!钱总!”苏世点头如啄米,“事发太急!钱……全在工程里!这,您是知道的,只能靠您了!”
“娘个B的!搞什么名堂!”钱尚骂了一句,抄起电话拨给刁主任,语气瞬间带上压迫感,“刁主任!我苏弟那贷款怎么回事?”
“哎呀钱总!刚换新领导,新政策,收回重走流程……”
“少他妈打官腔!”钱尚粗暴打断,“靠谁吃饭心里没数?想办法!直接续!” “钱总……真不行!铁规!必须还!还上我第一时间放……”
“操!”钱尚狠狠砸下话筒,“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转向苏世,一脸“兄弟同心”的无奈,“那就走第二步!还了再贷!苏弟,本金……能凑齐吗?”
“扒了我皮,也不能啊哥!”苏世绝望,“贷款加老底,全在钢筋水泥里焊死了!”
“唉!”钱尚重重叹气,表演得情真意切,“我要有现钱,二话不说!可我也……全砸项目了!”
“哥!您……您有信贷公司!”苏世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又惶恐,“借我过桥!利息照付!绝不白用!”他不想欠太多人情,人情债更重。
钱尚眉头紧锁,似乎在艰难权衡:“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就是……你得损失点利息。还上银行,我再死催老刁,最快给你贷出来!”
“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苏世感激涕零,差点跪下去。
“不过……”钱尚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信贷公司是股份制,钱伟(钱尚的胞弟)管着。规矩不能坏,必须实物抵押。我说了……也不算数。你有啥能押的?”
“房子!哥!押我房子!”
“房子……”钱尚沉吟,手指敲着桌面,像在精密计算,“行是行……可那点价值,不够一百二十万啊!”
钱尚停顿,仿佛内心经历激烈斗争,最终“兄弟情义”占了上风,“算了!我跟钱伟说!亲哥的面子,他敢不给?!走个形式罢了。”
“谢哥!大恩大德……”苏世眼圈红了。
钱尚拨通钱伟电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钱伟,账上能动的,一百二十万,明天要。”
“明天?哥,谁用?”钱伟的声音传来。
苏世屏住呼吸。
“苏世弟。银行过桥,急用。” “哦……抵押呢?”
“他房子。”
“那……不够数啊哥?”
“够不够轮到你算?!”钱尚突然拔高声调,手掌“啪”地拍在红木桌上,震得鱼缸里的水都晃了晃,“自家人!走个过场!我说话不好使了?!”
“行行行……哥您白(方言 甭)急!利息……怎么算?”钱伟“妥协”了。
“那还用说,当然按最低的了!”
“最低月息三分,先扣息,不足月按一个月记。”
钱尚看向苏世,眼神征询。
“行!哥!别让二哥为难!月息三分……按规矩来!先扣息也行!您和二哥的大恩,我苏世记一辈子!”苏世忙不迭答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三分利?咬咬牙,等银行款下来就填上。
“听见了?按最低!月息三分,使半个月吧,银行贷款就下来了,不足月按整月,先扣息!”钱尚对着话筒,语气不容置喙。
“明白,哥!明天上午办妥!”钱伟应承得干脆。 钱尚放下电话,对苏世露出一个“搞定”的、带着疲惫的笑容:
“好了,苏弟,安心吧。明天上午,钱到位。”
苏世千恩万谢地退出去,脚步因希望的注入而略显轻快。
办公室门关上。钱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冰冷如铁。他踱回巨大的鱼缸前,又拈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金龙鱼感应到猎物,再次兴奋地巡弋过来,张开巨口。钱尚凝视着那深不见底的喉咙,手指松开。小鱼坠落。 “噗通。” 水花很小。 钱尚面无表情地看着,低语,不知是说给鱼听,还是给自己听:“过桥……桥塌了,可就真没了。” 鱼缸里,金龙鱼满足地摆动着尾巴,金光闪闪,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