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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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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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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三十章 投名状:两条人命

夜,浓得化不开。苏世把手机贴在枕边,像供着尊佛,等候,钱尚的召唤。那关乎人脉、关乎活路的诗词,早在他肚子里滚瓜烂熟。求人,如履薄冰。等,是门煎熬的学问。水面平静,水下暗流奔涌,快把他五脏六腑都冲散了。

手机铃声骤响,撕裂死寂。凌晨三点。苏世被聒得火起,摸索着抓起手机,眼皮像粘着铅块。来电显示像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钱……钱总!”他一个激灵弹起,声音带着床铺的余温,却绷得像根弦。

“你们苏家庄,”钱尚的声音像被砂轮打磨,又急又糙,“有个叫苏普生的?”

“有!我堂叔。亲的,我爹和他一个奶奶。”苏世心头莫名一紧。

“哈!我就说,苏姓不多,你准认识。好!好极了!”钱尚的调门降了,渗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急事!来交警大队,立刻,一个人,快!”他顿了顿,像抛骨头,“你那事儿,我跟郑局提了,他说……近期见。”

“太好了钱总,马上到。”骨头真香。苏世掀被下床,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大半夜的,去哪儿?”白云睡眼惺忪。

“钱尚叫过去。好事!揽活有门了!”苏世套上衣服,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门外的黑夜里。

交警大队,惨白的灯光刺眼。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异味。苏世被领到一扇铁栅栏门前。门里,钱尚像只斗败的秃鹫。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昔日的倜傥荡然无存。

“钱总,这……?”苏世扒着冰冷的钢筋,心往下沉。

“撞了个人!”钱尚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撞人……?”

“没了。”钱尚淡然地说。

“死了?!”一股寒气从苏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起那个名字,喉头发紧,“难……难道……是我堂叔?苏普生?”

“对。”钱尚的声音轻飘飘,却像重锤砸在苏世心上。

痛!尖锐的、带着血缘的钝痛,猛地攫住苏世。腿一软,他踉跄着,手指死死抠进栅栏的缝隙,冰凉的触感是唯一的支点。堂叔那张憨厚的脸在眼前晃动,昨天还鲜活的人,今天就……没了。

“怎么会……?!”声音干涩。

“妈的!大雾天。”钱尚烦躁地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的大雾,“我轿车开得好好的,他蹬个破电车,猛地就往路中间拐。鬼都躲不开!”他撑着铁栏站起来,凑近,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驱散了那点虚脱,“苏老弟,患难见真情。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你得帮我!”

苏世看着他,他那眼神里没有悲痛,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死者那边,你去安抚,摁住!绝不能让闹!绝不能告!”钱尚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消息,给我捂死!我公司名誉,我的名声,不能沾半点灰!等责任认定出来,该赔钱赔钱。私了!必须私了!听见没?”

苏世的大脑,像台被强行启动的破旧引擎,轰然运转,火花四溅。

投名状? 富人用到穷人的机会,机率相当于彩票中头奖,太金贵!这是天赐的投名状啊!

不可多得的良机!帮,是悬崖边的藤蔓,能攀上钱尚这座金山。不帮?就是自断生路。得罪他,比撞死人后果更严重。

没有我苏世,钱尚也能用钱用他人砸平这事。顺水人情,为何不送?他这冷静,这算计……撞死个人,在他眼里,不过是桩需要处理的麻烦!不过是团即将散去的大雾!说不定,他可能是在考验我的忠诚!

亲情?可那是堂叔,血脉相连的堂叔啊。按情理,我该披麻戴孝,该悲愤填膺,该站在亲人这面,唾骂他钱尚!现在呢?我竟要帮他?这算不算大逆背叛?

内心两个声音在撕扯。一边是亲情的血,一边是利益的蜜。蜜,更诱人。

苏世眉头拧成疙瘩,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俺叔家里人……知道不?”

“暂时还不知道,怕是正往这儿赶。你得快!”

“钱哥!”苏世猛地抬头,眼神里是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我……帮您!”声音带着大义灭亲的悲壮。他随即压低声,凑近栅栏,像特务接头,“在俺叔家人面前,我得装!装跟他们一条心。您交代的事,我暗地里办!懂?”

“好兄弟!真兄弟!”钱尚眼中情光暴涨,隔着铁栏用力拍苏世的肩,“这份情,我钱尚记了!后面几天我出不来,有事找我弟钱伟。”

话音刚落,外面炸了锅。哭嚎、咒骂、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涌来。“弄死那狗日的肇事者!”“给俺答(方言 爹)偿命!”两个堂哥的声音像破锣。婶子的哭声凄厉得能刺穿耳膜,被几个人架着,双腿拖在地上。

苏世一秒入戏,红着眼圈冲过去。

“哥!婶!”他哽咽着,嘴唇哆嗦,说不出更多。眼泪适时滑落。

“你咋在这儿?”大堂哥喘着粗气,狐疑地盯着他。

“交警队有朋友……电话通知我……”苏世抹泪,谎话张口就来,“说叔出事了……”

“那撞死俺答的杂种呢?!在哪儿?!”二堂哥眼珠子通红,像要吃人。

“送看守所了。不在这儿。”苏世答得斩钉截铁。他得把火药桶引开。钱尚还在交警队里面。

一行人涌向冰冷的火葬场停尸间。裹尸布揭开那一刻,时间凝固了。苏普生躺在那里,面目全非,凝固的血块和泥土覆盖着身体的伤痕。

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苏世——昨天还笑着打招呼的堂叔,此刻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的“善后”。

“孩他答(方言 爹)啊——!你睁开眼啊——!”婶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挣脱搀扶,猛地扑上去。不一会哭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拽她,捶背,掐人中。哭声在冰冷的空间里再次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神经。苏世别过脸,不敢再看。那哭声,像鞭子抽在他背叛的灵魂上。

第三天,责任认定书像块冰冷的铁板拍下来:苏普生,全责。

堂叔家炸了。

“操!狗日的对方肯定找关系了!”大堂哥一拳砸在墙上。

“绝对的!那姓钱的,开信贷公司!有钱有势,一年坐飞机十次都不止!”二堂哥咬牙切齿。

“我觉得,当时俺答肯定是正常行驶,被那钱B养的撞完后,把俺答的遗体拽到路当央——他轿车的前头,谎造了爹违章的假象!”

“造假?那是犯法的!不可能!”苏世“义正辞严”,扮演着理性的中间人。

“放屁!俺答的血迹,路中间没多少,反倒路边草里多!是不是他们销毁、转移证据了?!”大堂哥指着报告,手指发抖。

“交警定的,白纸黑字,怀疑顶屁用?”苏世加重语气,“事已至此,想想怎么善后吧!闹,没用!告?我打听过了,翻案?难如登天!还得花诉讼费,干耗时间。事已出了,就算打赢官司,俺叔也活不过来了!咱最终图啥?不就图多点赔偿?”

“全责……赔不了多少了……”大堂哥像泄了气的皮球。

“少了?门儿都没有!”二堂哥梗着脖子。

“这样,”苏世摆出掏心掏肺的姿态,“除了保险公司该赔的,我豁出脸,去找中间人,让钱尚个人再掏一笔!行不?”

“行!”两个堂哥异口同声。

“你们说个数?”

“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二堂哥生怕说少了。

“嚯!”苏世倒吸一口冷气,“哥,咱不能狮子大开口啊!那没用,讲点可行的!”他看向相对“理智”的大堂哥。

“对,漫天要价,会砸锅!”大堂哥点头,“赶紧让俺答入土为安才是正理!商量个实在数!”

一番拉锯,数字定格在:三十万。

苏世见到了钱伟。他,黑铁塔似的个子,头顶趴个小辫,阳痿状。一身黑底镶金黄龙纹的“丐装”,千疮百孔,像被群枪刚扫射过,很容易猜到其偶像应是“洪七公”。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和钱尚的清秀精明,判若云泥。真不像一奶同胞。苏世心里嘀咕:龙生九子,果然不同。也不知,李臻姐是怎么看上他的?怕是物质婚姻吧?怨不得她出轨!

“路铺好了,二哥,”苏世开门见山,“就差钱这个坎。你问你哥,底价多少,我来磨。二哥,赔钱的事,眼下要这样办,”他压低声音,“得靠你这气势,去‘黑呼’(方言:吓唬)我那俩堂哥,尤其老二,让他知道怕!咱俩一硬一软……”

“嘿!他娘的!这活儿,我强项。”钱伟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二哥,悠着点!注意火候!别真崩了!”苏世叮嘱。

“放心!有数。”钱伟大手空中一划。

一文一武,软硬兼施。几番“运动”,尘埃落定。钱尚个人,掏了十一万。像用钱,擦掉了地上的血痕。钱尚悄无声息地出来了。户口所在地,公司,一概不知。这场车祸,连同那个叫苏普生的男人,被精心打包,塞进了“意外”的盒子,藏进了岁月最深的褶皱里。

苏普生,辛劳半生,还未享受过幸福的滋味,英年早逝,就要被不明不白地送走。出殡日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天。白绫铺天盖地,孝服主打白色的狂悲。唢呐呛天呜咽,吹着生离死别。

苏普生家的,几度哭晕在灵前。灵堂里,两个披麻戴孝的儿子,跪在亲爹的棺木旁,低声争论着那赔偿金如何分账。几个年幼的跪棚的孙子,不明所以,在悲伤的缝隙里追逐打闹。“死个老的,吃顿好的!”宾客们坐在流水席上,在唢呐的悲鸣中,狂嚼着美味。每个菜一上桌,秒被抢光,有几个气得,不得不提前撑开了塑料袋。笑声、骂声、碗筷声使白色的悲伤变得更加苍白。

苏世掏出手机,走到僻静处:“钱总,您不是说今天来吊孝,象征性走走过场,您啥时到?这边都等着呢。”

电话那头,背景音是悠扬的佛教徒梵呗。“哦,小苏啊,”钱尚的声音透着超脱的平静,“我在卧龙山寺呢,拜佛,顺便捐点功德。今天……怕是过不去了。你,代表一下我吧。”

“啊?……什么?这边太吵,钱总您再说一遍?”苏世故意提高音量。

“我说——你!代!表!我!”钱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啊?……哦!好…好吧!”苏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代表?代表一个撞死堂叔的人来吊孝?荒诞的黑色幽默,噎得他喘不过气。他抬头,看见二堂哥阴沉的目光扫过来。

送殡的队伍散了。喧嚣褪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骨的寂静。苏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突然,一股恶风袭来!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嘴角。腥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弥漫。

二堂哥站在面前,眼睛赤红,拳头紧握:“这拳是狗日钱尚的!你替他捎着!”

苏世踉跄一步,捂住火辣辣的嘴角,血丝渗出。他看着二堂哥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这满地象征哀悼的白色纸钱,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喃喃自语:

“啧……这投名状……弄得,还他娘……是个带血的!”

苏世嘴角留下了永远的疤痕。

殡后,苏普生家的疯了。啥时疯的?她的两个儿子忙着分赔偿金的事,无暇知晓,也许是出殡当天,老伴被埋后,也许是第二天,她朝老伴出事的路上跑时。那天她蜷缩路上一直哭“苏普生”,不认人了,也不知回家。后被好心人送回。没隔几天又跑到那地点哭。儿子气得把她锁屋里。后来,她撞开门跑了,儿子找累了不再找,下落不明。后来,有人说,她被车撞死了,在她老伴出车祸地点,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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