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海市经贸委那高高向上的台阶,阳光斜切,反光,刺眼。任之初站在最下一级,抬头。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瓷砖贴面,有几块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玻璃门旋转着,像大嘴一张一合,吞进去一个人,又吐出来一个。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像脚底粘着某种润滑液。
任之初感慨:要不是白云的救赎,要不是史超的劫情,要不是要报恩、还债,要不是要复仇、夺爱,他断然不会登此半阶的。
求吴北乐,是天大的讽刺!他太难为情了!得需要天大的勇气!和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跺三脚的决心!腿如灌了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化工厂黑烟的味道……
吴北乐,他高中同桌,当年的老铁,有名的高考“抱窝鸡”。
“再一年,就一年!”那年吴北乐抓着他的胳膊,眼里有血丝,“咱们已经熬这么多年了,不能前功尽弃!”
任之初坚定摇头。放弃“抱窝”。他收拾书包,把书本试卷捆成摞,卖废品换了酒,和吴北乐在学校后面的小土坡上喝到半夜。
“以后,咋打算的?”吴北乐忧心忡忡。
“不知道,可能要先写些东西,再说吧。”任之初笑说。
“写作能当事业?能靠它养活?”
“不能。但能让我觉得我是自己,我还活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对话。
后来听说吴北乐考上了——不知道是“高六”还是“高七”或是“高八”或是“高几”(他们戏谑高考复读纪年方式,是从高三开始累加的)考上的,不错的大学,然后公务员考试,一路顺畅。他见人自来熟,八面玲珑,好笑能煽——这些当年让任之初觉得“哥们儿真性情”的特质,在体制内如鱼得水。
任之初心里不服。当年,谁不知道他比他强,这,吴北乐本人也是承认的。凭什么?就凭吴北乐能忍,能一年又一年地“抱窝”?就凭他会说漂亮话,会敬酒,会把腰弯成合适的角度?
也许还有嫉妒。任之初不耻于承认这一点。当他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投稿被退回第N次的时候,听说吴北乐升副科了。当他在小报社不想写“粉饰太平”的文章、一篇稿子改八遍,主编还说不满意的时候,听说吴北乐正科了。当他在污水厂车间打螺丝的时候,听说吴北乐调进市经贸委了。
十年,任之初没联系过吴北乐。
可是现在,他要来求这个他看不起又嫉妒的人。
“您好!同志,找人?还是办事?”
任之初回过神。保安站在他面前,五十岁上下,制服熨得笔挺,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神里有适当的警惕和适当的热情。专业,非常专业。
“我找……吴伯乐。”任之初说。
“谁?哦,找一把手。”直呼领导名字的,一般是领导的领导,或领导的熟人。保安的笑容微妙地调整了,眼神的温度上升了几度,“您和吴主任预约了吗?”
“打过电话了。”任之初的脸突然烧起来。他确实打了,在从伟县来之前,他和吴北乐通过话。昨天下午,也打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吴主任在开会,问他是哪位。他报了名字,对方说会转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预约了。也许吴北乐根本没收到消息,也许收到了不想见。毕竟十年了,地位变了,人还有不变的?
保安的微笑坚持着,像一堵柔软的墙:“请登下记。”
“登啥记?我叫任之初,你给他说就行。”任之初的烦燥冒上来。他讨厌这种程序,这种把人分类、编号、登记在册的感觉。在污水厂,每天上班也要打卡,那小小的机器“嘀”一声,就把你的一天切走八小时。
“对不起,不好意思,按规定,来客需登记。”保安的用词很礼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体制赋予的。虽然他只是个保安,但站在这个大门里面,他就代表了这个机构的规则。
任之初脸发热,像被谁突然扇了一巴掌。
任之初刚想瞪眼,但转念一想,自己都落魄到这般田地了,还傲啥?脸已不再重要了。他抹了把脸皮,拿起笔。
“事由”栏,他停顿了。写什么?求职?求助?讨饭?最后他写了“访友”。
“会见人”栏,他写下“吴北乐主任”。写完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加了职务。原来在内心深处,他已经承认了那层身份的距离。
保安看了看登记表,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三个数字:“办公室吗?有位任之初先生找吴主任……好的。”
挂断电话,保安的笑容终于有了点真实温度:“吴主任请您上去。三楼,右转最里面那间。”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已经踩得发白。墙上挂着标语牌:“开拓创新”“务实高效”“为人民服务”。每个字都端正饱满,像吃饱了的肚子。
任之初走过一扇扇门。门上都挂着牌子:综合科、规划科、外资科、企业科……每扇门背后都是一个世界,有各自的规则、语言和生存逻辑。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深海区的淡水鱼,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不适。
主任室的门比其他门宽一些,深棕色实木,上面没有牌子,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号:301。
他抬手,犹豫了一秒钟,敲门。
“请进。”
推开门,首先闻到的是烟味。是那种带过滤嘴的高档香烟,混合着普洱茶和陈年文件的味道。房间宽敞,靠窗摆着一张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有国旗和党旗,一个笔筒,几摞文件。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
吴北乐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面朝窗外,左手拿着话筒,右手夹着烟。他穿着灰夹克,肩膀比记忆中宽厚了不少。
“……好的领导……您高瞻远瞩,好的领导,听您指示……好的领导,准时完成,请放心!”
任之初站在门口,听着那一连串的“好的领导”。每个“好”字的音调都有微妙的不同,像钢琴上不同音阶的键,敲击出顺从、恭敬、和恰到好处的热忱。
吴北乐转过身来。
十年。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发际线后退了两厘米,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活,像随时在观察、在计算、在准备接话茬。
他看到任之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不是电话里那种表演性的亮,是真的,从深处透出来的光。
吴北乐对着话筒快速说,“领导,我这儿有点急事,回头再向您详细汇报……好的好的,谢谢领导体谅!”
挂断电话,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任之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结结实实抱住了。
那是一个用力的、带着烟味的拥抱。吴北乐拍着他的背,啪啪作响:“你这个家伙,还没死啊?搞人间蒸发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个联系方式!”
任之初僵硬地站着。他审视着吴北乐——衣服是名牌,腕表是瑞士货,皮鞋闪着蹭亮的光泽。全身上下写满了“我混得不错”。
但他拥抱的力度是真的。手掌拍在背上的触感,也是真的。
“咱们十年没见了吧?”吴北乐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你还没变多少,只是头发长了,气质更艺术家了。你看我——”他指着自己的脸,“脸上的褶子,像时光之犁耕过的梯田,变老了吧?”
任之初终于挤出一个笑。很勉强,但总算是笑了。
“你不老,比上学那时还显年轻呢,那时学生都像老头,老妪。”任之说。
吴北乐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沙发边:“坐,坐!喝茶还是咖啡?我这有上好的普洱。”
“茶就行。”
吴北乐一边泡茶一边说:“每年高中同学聚会,对你谈论的最多。有人说你成了作家;有人说你去了北方搞环保;还有人说你出家了——你风头不减当年啊!”
任之初松了口气。至少,吴北乐还愿意提起“当年”。至少,那个坐在他旁边、一起愤世嫉俗,一起喝酒逃课的少年,还没完全被这个吴主任取代。
“反语吧?”任之初接过茶杯,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我应是反面失败典型才对。你才是正面成功榜样。”
茶很烫。陶瓷杯壁传来的热度,让任之初冰凉的手指有了些知觉。
“哪里!”吴北乐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一杯茶,“你那时才是我的偶像,我是你的小迷弟。有时候考试还抄你的呢——你这家伙,那时要是听我的,再坚持一年,一定会比我考得好。”
“复读像蹲监狱。”任之初说,“就是能考取北大清华,那时,我一天也不想多待。”
“潇洒!”吴北乐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家伙总是能做回自己,令人羡慕啊!”
任之初看着吴北乐。他在找,找虚伪的痕迹,找官腔的调子,找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但他看到的是一张真诚的脸——至少看上去真诚。
也许人都是多面的。吴北乐在电话里可以对领导点头哈腰,但面对老同学,依然可以拿出少年时的语气。这不矛盾,这只是生存。
从一进门,任之初的心就有堵墙。现在,他闻到了久违的“同学味”——那种混合着汗味、旧书本、和少年莽撞的气息。墙,松动了一些。
“大领导,是在骂我呢?”任之初苦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混得啥也不是。”
“不以金钱地位论成败!不以成败论英雄!”吴北乐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会议上发言,但眼神是认真的,“老弟,我可不是笑话你。这么久,虽没见你,但你的情况,我了解些。我知道你抛弃一切搞文学,我有时能读到你发表的作品——你的文学才能和抱负,非一般人能比。”
任之初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低头看着茶杯,水面上漂浮着一片茶叶,慢慢地旋转。
“老弟,这次来,不光是单纯为了叙旧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吴伯乐洞察秋毫,看到任之初的落魄,窘迫,敏感,看到他们之间出现的无形隔阂,心里不免难过,于是就主动提出帮忙。
任之初抬起头。这是体贴,还是施舍?
“是……是有事来麻烦你!”任之初终于张开了口。要不是吴北乐主动问,他真不知何时启口。请人帮忙,真比被人拿刀刮还难受——刀刮只是疼,求人是把自尊一层层剥下来,还要笑着说“不疼”。
“自己弟兄,不要谈麻烦。”吴北乐坐直身体,“只要我能办,我乐意办!”
“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吴哥!不能影响你!否则,我就不办了!”任之初说得很快,像在背诵排练好的台词。他要划清界限:这是帮忙,不是交易;这是老同学的情分,不是权力的寻租。
虽然他心里清楚,在经贸委主任的办公室里,在“一把手”的沙发上,这些话天真得可笑。
“好的!老弟,你说吧。”吴北乐的表情严肃了些,进入了工作状态。
任之初深吸一口气:“《未来导报》,您单位主办的吧?我想请你推荐下。”
吴北乐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你想去那工作?”
任之初点点头。
“那报社已市场化了,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受互联网冲击,效益不好,能撑多久,还不好说呢。”吴北乐说得很坦诚,没有遮掩。
“是的,我知道。它已从‘日报’变成了‘周报’。”
“那你还想去?为了文学理想?”
“挣钱。”任之初吐出两个字。简单,直接。
吴北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任老弟,莫非这是‘还俗’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了然的理解——我懂,生活所迫,谁都一样。
任之初无奈地笑笑:“是啊,还俗。从文学的庙堂里走出来,走进`孔方兄’的世界。从追求不朽的狂想中醒来,面对房租、账单和一日三餐。”他隐藏了为爱还债、复仇的动机。
“老弟,想好了,就好。”吴北乐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给崔固守总编打电话。”
他按下免提键。嘟——嘟——嘟——
三声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讨好:“喂?吴主任?是您吗?”
“崔总编?”
“是,是,是,吴主任,请领导指示?”
“想给你们报推荐个工作人员,不知你那还缺不缺?”
“缺,缺,缺,肯定缺!”一连几个“缺”,像放鞭炮,“只是我这边效益状况,领导是知道的,待遇不一定……能安排太好!”
这时,任之初朝吴北乐摇摇手,用口型说:待遇不是问题。
他真的不在乎待遇——他需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用武之地。
“老崔啊!”吴北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领导特有的、既亲切又威严的调子,“待遇,你尽量。给你说,我这老同学,可不一般啊!是个才子,说不定能让你报社起死回生呢!”
“哇!哇!哇!”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惊叹,“吴主任,您,新时代的‘伯乐’,介绍的肯定是‘千里马’啊!”
“好,那太好了,包……包在我身上,领导。”
“好,我让他明天去找你!”
“好的,领导,您这是对我的关心支持啊!感谢!感谢!”
电话挂断。吴北乐转向任之初,笑了:“搞定。你明天直接去找崔总编就行。今晚咱们得好好喝一气,就咱俩。”
任之初一笑。心放松了些。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好。”任之初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