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任之初别后,白云就觉得灵魂被硬生生剜掉了。 疼痛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好像得了一种绝症。
打官司期间,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病症尚且潜伏在奔忙的缝隙里。可当一切尘埃落定,周遭万籁俱寂,那病便如溃堤的洪水,彻底将她吞没。症状繁多:头痛像钝击,心疼像针扎,呼吸间总透着缺氧的窒息感,夜晚是睁着眼等待天明的漫长凌迟,白日则是对所有食物兴味索然的生理性厌倦。
她试图将自己溺毙于工作和家务的汪洋。然而无用。只要停顿一秒,任之初那富含阳刚的男人味,不羁的理念,力拔山兮的胸怀,郁郁不得志的孤独,爱基因被伤害的惨状……,便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洪水般灌满她五脏六腑,让她无处可逃。
她甚至逃到污水厂的净水车间,对着那座庄严的佛形巨罐祈祷,祈求它能以净化污水之力,抽空她内心汹涌的苦潮。可神佛不语,亦不渡她。
这生不如死的煎熬,足以碾碎一个人所有的体面。什么矜持、倔强、傲气、风度,她统统顾不上了。一种决绝的勇气,从燃烧的欲望里崩出。她必须去找他,当面要一个答案,一个了断。哪怕那是穿肠毒药,也好过此刻这无止境的腐骨灼心。
“遇见他之前,难道我没活过?二十余年,莫非只是命运精心策划的仿生梦?或只是为了遇见他而埋下的伏笔?”她在一片痛苦的混沌里,矛盾地诘问自己。
再见任之初,她摒弃了寒暄,话像被机枪发射出来,快得磕绊:“任先生,苏世当年……让你代笔写给我的那些诗,那些信……您落笔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是代入了您自己?”
她仰起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惊慌和深不见底的渴望。
任之初一怔,唇边漫上深刻的苦涩:“有!文字是心灵的镜像,我从不写自己没有感触的空壳。”
他顿了顿:“每一句,都发自真心。”
一句话,便在她早已无法承受的心上,又添了一把火。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语速急切而颤抖:“《月亮与六便士》,我读了无数遍。思特里克兰德……他是我精神沙漠上的绿图腾。我甚至幻想能遇见他,成为他的爱塔,陪他流浪,为他研墨、做饭……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我重读你代笔的诗、情书,思来想去,这些年,我其实爱的是写那些文字的灵魂,任先生,您不知道……在我眼里,您就是我的思特里克兰德。”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呼吸戛然而止,时空骤停。她的话语,像燃烧的流星,精准而猛烈地撞击着他内心的荒原,地动山摇。
任之初眼中骤然涌上剧烈的情感,水光闪烁,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得君厚爱……我何德何能?我一无所有,失败至极。这于我,是三生不敢奢求的垂青。可正因如此,我现在……不能玷污它。我必须先彻底了断与李臻的关系,干干净净地,才能走向你。否则,就是对你不公。”
“我等。”白云热泪盈眶,两个字,重若千钧。
“谢……谢……”他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力气。
“该谢的是你的文字。是它们……成就了两个爱的孤儿!”白云泣不成声。
接下来,是裹满烧红糖色的等待。
白云以为将迎来爆红的黎明,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烧焦的夜。
突传来噩耗:“白云的男友任之初被反杀 , 因强奸前女友李臻……”
白云的世界,在那一刻被彻底炸碎。
她从悲愤的废墟中爬起来,义无反顾地“为爱人救赎、正名”!
她多方奔走,艰难取证,坚持不懈……【本书第一章至第十一章记述。】
最后, 她终于触碰到真相的边缘:一段能逆转一切的监控录像,竟掌握在一直追求她的副厂长史超手里。她放下所有尊严去求,对方给出的,却是一纸通往地狱的契约:嫁给他!
残酷的选择如同两把尖刀,同时抵住她的咽喉和心脏。选择爱情与清白,任之初或因无钱救治而死去,冤名永铸;选择屈服,她能换回他的生机和清白,却要亲手将爱情送入坟墓,将自己的灵魂永久放逐。这是炼狱最深处的折磨。
在植物人任之初即将被撵出医院的最后一天,白云在一片血肉模糊的意识中,做出了惊天的选择!
史超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如注,仿佛天穹也在为她倾泻悲恸。
白云面如死灰,心力枯槁,使尽全力,声冷硬如铁:“我答应……嫁你!但有三个条件:一,出钱,但不限于出钱,用最好的医疗急救任之初;二,必须彻底洗刷他的罪名,我要真相大白于天下;三,婚后,我的身体你可以拿走,但我的灵魂,永远只属于我自己,你不可干涉。”
“能!当然能!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史超激动得几乎失控,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她盯着眼前这个趁火打劫的男人,有心想恨他,但又想,他也是在追求爱情。站在他的角度看,似乎并非十恶不赦,只是有些不择手段而已。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看着他的可怜兮兮,她恨不起来,甚至有些同情!
“我败了吗?我与生俱来的爱情理想,被现实和从来不齿的资本终结了吗?”白云在心里自问,有个微弱的倔强的声音回答,“没……”
“白云,我会尽快为你办好,但这并非小事。我们面对的敌人很强,需要从长计议,不能莽干。你已冲在前面了,就继续在前,但要时刻注意安全。我不宜露面,如露面,就会打草惊蛇,不利于办成,我就在幕后全程配合。”
白云点点头。
他迅速转身,从保险柜取出那枚U盘,仿佛握着最终的权柄。插入电脑,他的手微微颤抖。
画面冰冷地播放:
李臻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神情阴郁得能滴出水。任之初推门而入,将一个背包放在她面前,动作决绝:“我们分手吧!到此为止!包里是你送的东西,还你。”
李臻脸色骤变,沉默像一把危险的刀。任之初转身欲走。
“为什么?”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扯住他,“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三观不合。”他的回答简洁而冰冷。
“哼!不是吧?你肯定另有原因?我不同意!”李臻瞬间暴怒,猛地起身,
“不管啥原因!必须断!我有我的自由!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
“进去说!”她歇斯底里地将他推搡进里面的套间,重重关上了门。
……
套间内没有镜头,只有模糊不清的激烈争吵声、拉扯声传来,像蒙着一层血的薄纱。良久,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李臻的丈夫钱伟出现在办公室,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拧开了套间的门进去。
门,再次关上。
短暂的死寂后,李臻慌张冲出,扑到电话旁,颤抖着拨号:“喂!报警…………杀……杀人了……”
“看到了吧?”史超的声音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冷意,“是李臻因爱生恨,纠缠不休!是她把任之初硬推进里屋的!任之初的动机是要和她分手,根本不可能会强奸她。把这个交给许警官,一切就能翻案……”
“天啊!天啊!终于给了他清白!”白云呼出那口堵在胸腔许久的浊气,泪水无声滑落。她的直觉,她的信仰,没有错!
然而,一股冰冷的疑虑随即缠绕而上。
“许警官?可靠吗?”白云警惕地蹙眉,“我和他接触过,感觉他并非正义之人。会不会……早已被钱氏兄弟收买?”
“放心!”史超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他是我朋友,我了解他,绝对可靠。”
走出污水处理厂,沉重的雨幕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她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像执行一个黑暗的仪式般,拨通了电话。
“许警官,您好。”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我拿到了案发时的录像,能证明任之初是被诬陷的。U盘在我手上。”
“真有证据?”对方的声音透着急切与紧绷。
“千真万确。”
“好!此事事关重大,切勿对任何人透露,包括我的同事。我现在人在外地,今日无法赶回。你务必妥善藏好U盘,明日上午八点,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交接……绝不能在局里。”
“许警官,地点定在郑成仕的‘无为斋’,如何?”
“无为斋……好!就明早八点,准时!”
“可以。U盘在我这,恐怕不安全。我今晚就把它放在无为斋。”
电话挂断。
雨更大了,冰冷地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白云握紧那枚小小的U盘,它冰冷而沉重,仿佛不是存储芯片,而是一颗决定人命运的心脏。
她知道,交出它,能换来任之初的清白,却也可能将自己投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信任与背叛,真相与阴谋,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已然置身网中央。
远处的城市在暴雨中模糊不清,如同她的未来,危机四伏。每一步,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