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把钝刀,嘎吱嘎吱地刮着铁灰色的天空。已经是深冬,污水厂下班铃声,像疲惫的叹息,吐出黑压压的人群,很快便稀疏下来。白云走出办公楼,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衣,却挡不住心底一阵阵泛上的寒意。这寒意,并非全来自天气。
她的脑子里,像塞满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窒息,烦闷。千头万绪杂缠着她的神经:史超,到底该怎么定位他?坏人?好人?似乎都不能。他害了苏世,毁了她的生活,似乎该仇恨?但客观上使她认清了苏世是爱的傀儡的真相。史超把爱当理想,是她最为共情和感动的,所以她恨不起来。任之初的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真相大白?那个U盘,那份报道,省里的调查组……层层叠叠的希望被架设起来,却又像悬在蛛网上的露珠,看似晶莹,一阵微风吹过就可能碎裂。等待,成了一种凌迟。但矛盾的是,她又纠结那天的到来,因为她不得不完成对史超的许诺……
天空毫无生气。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拽出水。空气粘稠,带着雪前的死寂。远处的建筑物轮廓模糊,整个世界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脏兮兮的玻璃罩子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苔藓,在她心底阴暗处滋生。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恐慌。
厂区外的道路,因为下班高峰已过,显得有些空旷。她骑上电动两轮车,冷风刮过脸颊,生疼。她缩了脖子,只想快点回到妈妈家。
车子驶近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像一个被规则遗忘的角落。这里位置相对偏僻,平时车流不大。白云习惯性地减速,左右张望。视线所及,似乎并无异常。就在她的电动车即将穿过路口中心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侧面,一辆原本看似正常行驶的蓝色货车,引擎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速在瞬间提升到一种疯狂的地步!它不是失控,那轨迹分明带着一种决绝的恶意,像一头瞄准了猎物的凶兽,笔直地、毫不减速地朝着她,朝着她这渺小的电动单车,猛冲过来!
轮胎与地面摩擦,却听不到刺耳的刹车声。没有!一点刹车的意思都没有!
车不是失控。是瞄准。是审判。是直奔她而来的、钢铁的死刑。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白云能清晰地看到货车驾驶室里那张模糊却狰狞的脸,能看到车头上溅落的泥点,能感受到那庞大的钢铁身躯裹挟着的死亡气息。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她想拧转车把躲避,但前后左右,似乎都被那死亡的阴影封堵。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完了。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所有的思绪。她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自己连同这小小的电车,被撞得支离破碎的场景。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无可避免的撞击与剧痛。
千钧一发!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货车车头即将撞上她身体的前一瞬,另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另一个方向以更快的速度猛地窜出!那是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它没有试图去挡在货车前面,那无异于螳臂当车。它选择了最惨烈,也是最有效的方式——用自己的前方,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货车的侧脸!
“砰!!!!!”
巨响,是钢铁骨骼的碎裂,是死神计划的破产。
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巨大的冲击力让货车被活生生地撞得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擦着白云的电动车前轮,轰然冲到了路边田里,才哆嗦停下。
白云被一股气浪推开,连人带车摔倒在水泥路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顾不上了。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辆救了她的黑色桑塔纳,车头已经完全变形,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驾驶室的门凹陷进去,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而驾驶座上……那个人,是史超!
安全气囊打开了,他趴在变形的方向盘上。方向盘,像一只钢铁的拳头,深深嵌进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史超!”白云失声尖叫,连滚爬爬地冲过去。
周围开始有人聚集,有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一片混乱中,白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辆冒着丝丝白气的残破桑塔纳,和里面那个生死不知的男人。
货车司机被热心群众从驾驶室里拖了出来,虽然也受了伤,但意识尚存。有人认出了他,是大黑,放高利贷的大黑。他眼神疯狂,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什么,想跑却跑不动了。很快就被赶来的警察控制住。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目标明确,就是白云!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用破拆工具弄开桑塔纳的车门,将史超抬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前一片狼藉。白云紧紧跟着担架,手在不停地颤抖。
“医生,他怎么样?他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初步检查,医生面色凝重:“疑似肋骨骨折,可能有内脏出血,必须立刻送医院手术!”
医院,抢救室外的长廊。灯光惨白,照在墙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白云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掐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的衣服上还沾着摔倒时的尘土,手肘擦伤处简单包扎着纱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疯狂冲来的货车,义无反顾撞上去的黑桑塔纳,史超趴在方向盘上无声无息的样子……
为什么?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暗中跟着她,保护她?这个念头让白云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之前去找史超求助时,他那戏谑中带着醋意的话,想起他最后那句“为了你,为了爱情,我豁出去了”。当时只觉得是条件交换下的漂亮话,甚至带着几分胁迫的意味。可此刻,这用生命付出的代价,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撞击力很大,八根肋骨骨折,万幸的是没有断裂,也没有严重内出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八根肋骨骨折!那该有多痛?她几乎无法想象。
病房里,史超悠悠转醒。他看到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的白云,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扭曲。
“嗬……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虚弱沙哑。
白云的眼泪瞬间决堤。“你……你怎么那么傻!多危险啊!”
“总不能……眼看着……我未来的老婆……被……被那种杂碎撞飞吧……”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却紧紧锁着她。
这一次,白云没有反驳“未来老婆”这个称呼。她默默地拿起棉签,擦拭他的血迹,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
在史超住院的日子里,白云向厂里请了假,日夜在病房照顾。她默地做着一切。史超偶尔说省调查组看来是动真格的了,钱家兄弟的好日子到头了。他更多的时候,是看着白云,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一次换药后,史超开玩笑,“要不是这八根肋骨,哪能换来白女士的这般贴身伺候。”
白云瞪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史超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沉,“白云,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只知道,不能让你出事。”
白云低下头,避开他那过于直白和热烈的目光。感动吗?是的,汹涌澎湃。这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可这份感动里,夹杂着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种被命运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无力感。她坚守的承诺,正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加速兑现。
不久,警方传来消息。涉嫌非法融资、放高利贷、暴力讨债、行贿,以及策划谋杀白云、诬告陷害任之初的钱尚、钱伟,大黑,李臻连同其保护伞——那个杨队长,法官毕阳建等人被批捕!省调查组雷厉风行,铁腕如山!
这消息把这严冬撕开了一个口子……
许警官,升任队长,负责任之初案子的复审。
带着那个关键U盘,以及当初案发后法医出具的验伤报告,许队长进行了细致的复盘和分析。他指着报告上的图示和描述,对同事们讲解:“大家看,任之初腹部的伤口,是自下而上,偏斜着刺入的。任之初身高一米七八,如果真是身高相仿的钱伟(一米八)正面刺击,伤口角度应该是平直或者略微自上而下。只有身高明显矮于他的人,在近距离挣扎中,由下往上发力,才会形成这样的创口。另外,从录像上看,当钱伟进入里间后,室内嘈杂音突然减小,以至于听不清晰,那时任之初应该已被刺昏,钱伟和李臻在小声密谋。
“结论昭然若揭:当时真正持刀刺伤任之初的,是身高只有一米五八的李臻!钱伟声称是自己刺的,不过是为了替妻子顶罪,试图减轻或免除李臻的刑罚。而李臻,我们调查过,她和钱伟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确切地说,李臻并不爱其老公,而她老公却爱着她,李臻曾提出离婚,钱伟不离。于是,他们就这样勉强维持形式上的婚姻。案发那天,李臻可能被丈夫的“担当”所感动,为了救夫,坐实钱伟的“正当防卫”或“情有可原”,便诬告任之初强奸未遂。
“这才是案发时的真相!一个基于情感纠缠、互相包庇和人性自私而编织的谎言!”
然而,当许队长提审任之初,准备为他彻底平反时,任之初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说:“那天提和李臻分手,她情绪失控,推我至里屋,以刀相逼不分手……慌乱间,是我自己撞上刀的,不是李臻主动刺我。……对李臻诬告我强奸一事,我申请免于起诉。”
“以德报怨?文人不是疾恶如仇的吗?”许队长试图劝他。
任之初只是疲惫地摇摇头:“许队,因被爱至伤,我没有仇恨。相反,还有所同情。伤口终会愈合,官司终要过去,有些东西,纠缠就是泥潭,只会让所有人都陷进去。我累了。”
史超把这消息告诉了白云。
史超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对白云说:“瞧瞧,我俩累死累活,差点把命都搭上,跟钱尚、杨队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嫉恶如仇。你那位任大作家倒好,玩起了以德报怨,偏袒那个差点要他命还诬告他的李臻。啧啧,这境界,咱凡夫俗子真是理解不了。你说,他是不是对那个李臻,还有旧情未了?”
她没有回答。旧情?她了解任之初,那不应是旧情。与其说是偏袒李臻,倒不如说是偏袒李臻的对他偏执的爱情,他试图用自我牺牲来保护。她分不清,这其中是否掺杂了对过往的一丝温柔留恋?这个念头像细针一样,刺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出院后,史超和白云举行了婚礼。
婚礼盛大奢华。五星级酒店,名流云集,名车迎亲,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史超穿着定制西装,意气风发,应对自如。白云穿着洁白的婚纱,美丽得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对于史超和他的家族而言,这是一场喜庆的、宣告胜利与联姻的盛宴;对于白云,站在聚光灯下,听着司仪用夸张的语调讲述着“英雄救美,终成眷属”的故事时,她感觉到的,那是自己爱情的葬礼,是一次灵魂的死亡,或者说,是一次被迫的、面向未知未来的重生。她把那个写着“任之初”的名字,连同自己最纯粹的与生俱来的爱情理想,一起埋葬在了这漫天飘落的玫瑰花瓣和香槟气泡之下。
不久,任之初被无罪释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