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以来,白云上班很是积极。一天,她到厂,大家还未来,她打算先抄COD数值,再换工装。
此时,阳光穿过污水池浮油,在她登记簿上投下七彩光斑。
"我是苏世。"一个人影挡住光晕,安全帽斜扣,工装裤沾着机油。他甩了甩扳手上的水渍:"维修车间三组。"
白云回了一眸, 笔尖未停。数字在方格间列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苏世骤然看到,一袭白裙的白云,白裙下摆沾着淡青色水渍,像宣纸上晕开的远山。逆光里的剪影在尘埃中浮动,像万千污水上,冒出的一朵白莲。
他觉得有根铜丝扎进了心脏。他听见,自己工具箱里,螺丝钉的震颤声,原来是他握把手的指节在发抖。
"灯管坏了。"声音卡在他喉间。犀利的目光焊在白云身上。
他攀爬梯子时,瞥见,她翻阅纸页的手指,指甲泛着贝壳内壁的珠光。老式吊灯投下的阴影中,她的锁骨窝盛着半汪暖黄,让他想起,老家屋檐下,下垂的雨滴——那种即将坠落的晶莹,让他呼吸困难。
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他只在两个时刻体会过这种窒息:刚干电工那年的触电,以及此刻。不同的是,那次电流从指尖烧到脚底,这次却从视网膜直窜脑髓。工具箱里摆动的万用表指针,就像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
白云抬起头,看到男人安全帽下的耳朵涨得通红,后颈汗珠滑进工装领口,在布料上洇出深色溪流。他瞳孔里摇晃的自己——像困在琥珀里的蝴蝶标本,被黏稠的期待层层包裹。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像箭射来,白云波澜不惊,她有厚厚的保护膜,不是谁随便就能穿透的。
他看到,白云手中,报表下的《拜伦诗集》,忍不住想背一首,但无奈一首不会,于是,搜肠刮肚,想到了下面的句子,想谝能(方言 炫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顾城的诗),关键时刻却卡壳,他喉结上下滚动,如卡住的阀门。
起个大文豪的名字,是用来附庸风雅的吗?白云心里在笑。
“我却用她来寻找光明。”她接到。
“而我……却用它来维修灯管。” 他灵机一动。
这诗接的,没按正路,却歪打正着押了韵,或算另辟蹊径吧。险些丢脸,他暗自庆幸。
“苏世,这名字起的……”她突然笑出声。报表在轻轻打旋。
她退到阴影处,看,他的扳手,在灯罩中,投下齿轮状阴影。这场景,让她想到,但丁的贝亚特丽奇,从神曲跌进曝气池,发梢缠满活性污泥。
苏世终于摸到烧坏的启辉器。塑料壳烫得掌心发麻,但不及她起身时裙摆扫过脚踝的灼痛。这个被电的男人突然顿悟,原来人体导电率最高的是视线——当她睫毛的阴影落在他手背,整条中枢神经都在发出过载的警报。
走廊传来泵机轰鸣声……
当晚,苏世梦见自己变成导电介质,千万个白云的剪影,顺着他的神经纤维奔流。
次日人们发现,档案室门上,被贴上拜伦的手抄诗句:
“你走在美的光彩中
像夜晚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满天
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
在你的仪容和秋波里呈现”
我想说 :"初见,你把我心跳的节拍变成了380伏特!"
“这是谁……谁发情了?谁?谁?谁……”梁红挨个瞅每个人的脸,笑问。
大家笑了。只有白云没笑,脸颊绯红。
一天,档案室,莫名出现了许多方便面。白云桌上,是碗装的,加火腿肠;其他桌上,是袋装的。
“哇塞,谁送的?”张文文问。
“猜,这段时间,谁来咱这勤?”梁红笑问。
张文文朝白云指了指。
“自从咱白小姐上岗,就引来了`许仙’,咱档案室的地板,都快被磨成西湖的古船板了。”梁红笑说。
白云脸唰地红了,忙把方便面撂到了墙角。
“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还搞方便面攻势,土。”袁青青脸色不好看,带着班长威严说,“送来,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大家收声。方便面,白云和袁青青始终未吃。
不久 ,在两个墙角,方便面摞成了两座金字塔。
刘芳、赵丽拆收方便面的干燥剂,已铺满更衣柜。梁红和张文文暗算,苏世偷送方便面,比污水处理泵维修还频繁。她们打赌,当方便面金字塔倒掉时,档案室会不会长出蘑菇云状的爱情。
一天, 档案室门轴响了。白云从《尤利西斯》里抬头,看见一团油渍斑斑的工装,堵在门口,空气里,飘着葱油香精的气味。
“袁大班长,要啥味的?”苏世左手提着一袋子方便面,笑问。
“不吃垃圾食品,有毒。”袁青青本着脸。
“有毒?”苏世笑问。
“吃了会伤胃、伤心……”袁青青补刀。
“青年啊,下次再送,方便面换个牌子吧?这华丰牌的,都快吃腻了。”梁红笑说。
“华丰,名牌啊,一般人还舍不得买呢,即使买,也只当零食零吃,哪像咱现在,当饭吃。沾光,还挑?”张文文笑道。
"鲜虾鱼面。"苏世右手端着泡好的碗面,指甲缝里的黑色油垢像五线谱上的休止符,走到白云桌前说,"档案室潮,吃点热的。"
白云用铅笔戳了戳镜架:"普鲁斯特用玛德莱娜蛋糕唤醒回忆,您打算用方便面召唤什么?"
她背后的铁皮档案柜嗡鸣作响,消毒水味正在和防腐剂味争夺空气主权。
苏世不答。或许没听懂,或听懂了,但不知咋回答。
“拿走吧,包括这些,我不吃。谢谢!”白云指着金字塔说。
“这次是香辣味的,趁热吃吧,给。”苏世几次朝白云手里放,不接,他硬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等一下,请把那些带走。”白云把桌上的方便面,倒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顿时冒出一缕热气,灵魂出窍似的。空气中,辣味刺鼻,大家面面相觑,唯有袁青青笑出了声。
苏世杵在原地,脸尬红,强笑说:“看来……你真不喜欢,行,我拿走,以后,送别的……”
“别,啥都不要送。”白云斩钉截铁地说。
苏世走了,口袋里的扳手发出声响。
白云的某块骨头发出叹息——那根自十二岁就疯长的情丝,此刻,正勒紧心脏,挤出酸涩的汁液。她知道自己毕生的理想,不可能在这个扳手敲出的单调情歌里。与生俱来的爱细胞在基因里冷眼旁观。
苏世离开后,袁青青啧啧称赞:“白云,你,做得对。他苏世可不是什么大文豪苏轼,是离文万里的`俗世’啊,怎么能配上咱天上掉下的白云呢?”
白云干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苏世和白云“偶遇”的频率明显增多:车间,食堂,上班的路上,下班的厂门口。白云能躲就躲。
一天,食堂排队打饭,苏世在白云前面。
“别排队了,我给你打饭。”苏世向白云要饭盒。
“不用,谢谢!”白云说。
这时,“啪。”苏世口袋上的两支钢笔,掉地一支,他假装没听到。
白云弯腰欲拾,但被一支雪白的大手抢了先。
“苏师傅,笔掉了。”捡笔人说。
苏世转身,一惊:“哦,史主任,谢谢!”
“这谁啊?真帅,像黎明。”队伍中一人问。
“厂长的公子,维修部的主任,史超。”另一个人说,“富二代啊…”
“不是该叫官二代吗?”
“官二代难道不是富二代?”
“哦……那是,那是。”
“不过,人挺有才的,哈工大毕业。”
史超觉得,这谈论,像自己欲给白云的名片,还蛮及时、还算顺耳。他表面假装没听到。
“电工不装电笔,倒装钢笔了?”史超撇嘴说,“又不搞啥文字工作,钢笔不代表学问啊。”
白云忍俊不禁。
苏世满脸囧态,脸憋得通红,无话可说。
史超说话时,全程狼一样目光,盯着白云。
“白云,打饭呢?”
“嗯。”白云敷衍地点点头,目不斜视。
“我一般不在食堂吃饭,这饭卡,送给你吧?”史超掏出一张崭新的卡。
“不……不……不用。”白云摆摆手。
等史超走远,苏世指着他背影,愤愤地说:“靠老子的花花公子,有啥神气的?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勤。白云,小心他啊?”
“和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白云没好气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