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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悬念，史超上位了。任副厂长。分管人事和采购。
新官上任，头把火：裁员。名单落地。苏世，赫然在列。
苏世脑子“嗡”地一声。史超，狗日的，官报私仇！他拳头捏得死紧，青筋暴跳。史超追白云那些破事，全厂谁不知道？白云没搭理他，选了苏世这穷电工。史超看他的那眼神，苏世记得清楚，像淬了毒的针。现在，针变成刀了。
苏世“腾”地站起，直扑副厂长室。怒火烧得他眼珠子发红。
门把手冰凉。指尖触到的一瞬，苏世猛地顿住。
白云，白云还在厂里上班。文员的饭碗也在史超手里攥着。
那冲天的怒火，“哧啦”一声，被现实的冷水浇熄大半。只剩憋屈的烟，呛得肺管子疼。他狠狠地撂下烟头。
他僵在门口。深深吸气，再吸气。仿佛要把走廊里污水的铁锈味都吸进肺里。腰，像生锈的轴承，艰难地、一寸寸地弓下去。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推门。
“史、史主任……” 苏世的声音似碰了啥东西，磕磕绊绊，“不，史厂长……”
史超正批文件。眼皮懒懒一撩。喉咙里像堵了团油腻的抹布。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怪异的腔调：“哟！苏师傅！稀客。有事？”
苏世喉结滚动，咽下屈辱：“听说……厂里裁员了？史厂长。”
“嗯，改革嘛。” 史超头也不抬，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你消息倒灵。”
“听说……有我？” 苏世声音发颤。
“是吗？” 史超终于又抬了下头，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眼神扫过苏世弓着的背，像看一件碍眼的旧家具。
苏世心一横，豁出去了：“史厂长，求您了！我家……太难了！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弟，两个妹妹还在啃书本，爹娘都七十多了，老爹药罐子不离身，我自个儿还有个小丫头，刚会走……全家都指着我这双手吃饭。史厂长，您高抬贵手，别让我下去……下去就真没活路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贴着地皮。卑微得像一粒尘埃，在权力的鞋底，被碾磨。
史超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浮起一层悲天悯人的油彩：“难！苏师傅，这年头，谁不难？穷人难！难在肚子，难在下一顿饭在哪！富人就不难了？” 他嗤笑一声，仿佛自己深受其害，“富人难在脑子！难在精神！虽能吃饱，心里却空落落的。裁员是大势所趋，是时代的阵痛！懂吗？政策，大势所趋，不是我不想留你，是上面……是集体决定！”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我也难啊！”
“史厂长，以前……以前我要有啥做得不对的，您大人大量，我给您赔不是！” 苏世几乎要跪下，眼眶发热。
“哦！有吗？” 史超眉毛一挑，故作惊讶，眼神却冰冷，“我怎么不记得？苏师傅想多了。裁员名单，会上定了。板上钉钉。” 语气淡漠，像在谈论天气。
苏世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史厂，您……您再想想办法？要……要是需要打点……” 他艰难地吐出后面半句，“我……我花钱！”
史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政策！苏师傅，这是政策！钱？钱能买政策？” 他摇摇头，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
“那……那这批先别裁我？等……等下一批？” 苏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啧！” 史超不耐烦了，钢笔“啪”地拍在桌上，“苏师傅，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呢？磨磨唧唧！出去吧，我还有事。” 他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苏世回到工作室，盯着电工箱，愣了良久，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家。家门关上的瞬间，力气也抽干了。
白云听苏世说完，杏眼怒睁。
“混蛋！这绝对是公报私仇！有朝一日，我混好了，非扒了他那身狗皮不可！” 苏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子乱跳，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能烧穿屋顶。
“老公，” 白云压下怒火，握住他发抖的拳头，“没证据，别瞎猜。这事儿他一个人也定不了。要不……咱再找找别的领导？”
“没用。” 苏世颓然坐下，声音嘶哑，“庙里的菩萨，都一个样。”
白云蹲下来，仰头看他，眼神温柔而坚定：“老公，怕啥？咱有手艺。电工，到哪儿都饿不死！实在不行，我这点工资，紧着点，也够咱三口人花，天塌不下来！”
苏世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慌，只有信任和力量。一股暖流冲散了部分寒意。他反握住她的手，一个念头破土而出：“正好！这破班，老子早就不想上了！想赚钱，自己干才是硬道理！咱……想想做点啥生意？”
“好！” 白云用力点头，笑容绽开，“老公，想开就好！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咱俩一起，怕它个鸟！”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磐石一样稳。
第二天，上班铃刚歇。
“砰——！！！”
史超办公室那扇象征着权力的门，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史超吓得一哆嗦，文件洒了一地。抬头。
白云！那个他印象中永远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文员，像一尊煞神立在门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捅过来。
“是……是你！稀客啊！” 史超慌忙站起，挤出僵硬的笑脸。
“史超！” 白云的声音像冰锥，刺穿虚伪的寒暄，“做事，头顶三尺有神明！要光明磊落！别他妈在背后当阴沟里的耗子！下作！”
史超彻底懵了，笑容冻在脸上。那个他记忆里温顺的小绵羊，此刻是炸了毛的母狮，獠牙毕露！
“我……我做啥了？” 他声音发虚，腿肚子有点转筋。
“我警告你！” 白云逼近一步，气势逼人，“以后，有什么招，有什么恨，尽管冲我白云来！别动我家人！我们不欠你史超一分一毫！也——不——怕——你！” “我们”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两颗掷地有声的铁钉。
说完，她再不看史超那张煞白的脸，利落转身。
“哐当！” 摔门声，比踹门更响，在走廊里久久回荡，宣告着一个女人为守护家人的决绝反击。留下史超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怒交加，那未熄的邪火，被这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彻底点燃，烧成了毒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