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一头扎进工程,家成了驿站。昔日,那疲于应付的冰淇淋般的浪漫,终于被他趁机撂在生活的冰箱之外,任其无声融化。白云的世界则被钉死在上班、家务、带娃的三点轨迹上,如同蒙眼拉磨的驴,一圈又一圈,循环无终——爱的种子在石磨冷酷的旋转里,被碾碎成糊,渗入到枯燥日子的缝隙旮旯。
她对着镜子,绝不妥协“泯然大众黄脸婆”的宿命。婚姻岂能是兄弟结义?她要夺回初恋的鲜活,像个孤独的哨兵,固执地守卫着爱情的城池。
白天,她是高效陀螺,拒绝加班。一归家,便溺入琐碎的汪洋。哄睡女儿,她为苏世奉上红酒,展开书卷。嗓音轻缓,试图携他漫步康桥,拂去他眉间深锁的倦意;或在戴望舒的雨巷,化身丁香般的姑娘,挽他走过悠长;或涂抹林徽因的温婉,邀他共赏人间四月天。
他的鼾声,总是轻易碾碎诗行。徒留她,在沉寂的深夜里,向日记本,倾倒无处安放的孤寂。
她如饥似渴,反复啃噬那些署名“苏世”的诗行。蜜糖的残渣,是她续命的药。她坚信他未变,仍是那个视爱为信仰、落笔生情的少年。眼前的疏离,不过是生活重压、金钱诱惑暂时蒙蔽了他的眼。他太忙、太累,爱的藤蔓,自然无暇修剪。
家务与育儿,她独力擎天。继续制造浪漫。只盼家是他归来的避风港,只盼他能沉溺于她大海般的爱。
那夜,洗脚水漫过他的脚踝。她指尖轻触水面:“老公,这水,像不像爱情?这脚,像不像婚姻?婚姻得常洗洗,才不至蒙尘。那些情诗,我都快忘了模样……你抽空,再写几首,好么?” 卑微的祈求,悬在氤氲的水汽里。
“忙着赚钱!哪有那闲工夫!”水珠溅落,像冰冷的嘲讽。
“老公,钱,填不满心的无底洞。”
“钱是王!”他语速如点钞,“有钱才有脸面,才叫成功!年青不搏,更待何时?”
白云爱情的鞭子抽打着他金钱的理想,苏世心有所怨。
“贫富皆浮云,平常心是岸。钱,多、少都行,千万别当理想供着!”她声音轻若叹息。
“什么?”他嗤笑,“钱是他妈理想的祖宗!”
“婚前……我眼中的你,不是这样的。”她一句低语,道尽幻灭。
“我没变。”他斩钉截铁,“我也想有爱情理想。谈谈情、喝喝酒、看看球,多爽!可没钱?全是空中楼阁。钱,才是生命中,所有理想的地基。” 他将精神的殿堂,建在了流沙般的钱上。
“爱是精神上的魂,钱是物质中的壳。壳岂能囚禁魂?一封信、一首诗、一句‘我爱你’、一点温柔呵护、一双心与心的凝视交流……无需金钱,也能在枯燥生活荒原点燃爱的星火。”她眼中,爱是神圣信仰,不容玷污。
窒息的沉默。泪水婆娑,是她无声的控诉。苏世笨拙地擦拭:“别哭了……老婆……我抽空,写。”
他的承诺,是赝品的通行证。他重施故技,通过李臻,向任之初买下几首“原创”。当诗稿递来,白云如信徒捧起圣谕,虔诚诵读。字字句句,如甘泉注入她龟裂的心田。这不仅是诗,是她濒死灵魂的强心剂——她笃信,这是超越一切珠光宝气的、爱的献礼。她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七夕将至,她想让爱情出去吹吹风:“老公,去看海吧?咱们……曾经的愿望。”
“忙,没空,以后再说。”他挥手如驱蝇。
“老公,去嘛……俺想去嘛。“ 她固执地温柔地靠近发嗲。
他猛地推开她,力道带着厌弃:“你何时长大?脑子里成天装的是啥?幼稚!我焦头烂额,你帮不上!应酬不去!就知道情啊爱啊!看看人家袁青青,职场外场,游刃有余。你呢?就知拖后腿!” 他眼中的她,成了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我累了,分房睡吧!”他的摔门声,如惊雷炸碎寂静。
白云石化。脑中轰鸣,无法拼凑那冰锥般的话语。女儿啼哭惊醒了她。麻木抱起,泪水决堤,砸在女儿细软的发间。
她曾天真以为,爱如呼吸,婚姻是人工氧吧。婚后的爱,两人合力供氧,爱的呼吸会更顺畅!此刻,眼前这个暴戾的陌生人,与诗行中温润如玉的影子,彻底割裂。她认定元凶是金钱——这蚀骨的酸液,腐蚀了他的心志,施以重压,让他面目全非。他的冷漠、暴躁、刻薄,不过是无力挣扎的狰狞外衣。
她执拗地描绘他灵魂的底稿:骨子里,他定有火山般炽热的爱图腾,只是被俗世冰封。诗如其人!待他满载铜臭归来,那写诗的少年定会苏醒!她以幻想为针,缝合着现实的伤口,哪怕针脚歪斜,鲜血淋漓。
她习惯性向内挥刀。认为还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爱情婚姻天堂,是她神圣的十字架。都说女人似水,她便要做那淹没一切伪爱、重塑真爱婚姻之水!锅碗瓢盆,必须奏响爱的狂想曲;三餐烟火,定要氤氲爱的迷香;争吵的苗头,必须扼杀于无形;生活的裂缝,定要插满常换常新的鲜花。
人间的浪漫如果沦为荒漠,只因灵魂吝啬,不肯支付滋养的代价。她一直这样认为。
她检讨自己,近乎酷刑。不要空想!要行动!守候空想是罪。每天,“爱情”被郑重列入现实工作清单:完成,创新,升华。她成了爱的苦行僧。
一日,苏世难掩亢奋:“跑道工程结款了!二十五万!给你单开个户吧?这下好了,想上哪就去哪,想买啥就买啥,想咋浪漫就咋浪漫。” 金钱的彩旗,在他眼中猎猎作响。
她面如止水:“我不要。你以为,那是我所求?别让铜臭……污了我的魂。” 她的拒绝,是对他整个价值体系的宣战。
“哐当!”矮凳被一脚踢飞,怒火燎原:“你要那虚头巴脑的爱?爱能吃?能喝?能当票子甩人脸上?幼稚病入膏肓!谁像你?满脑子情爱!别人都在想怎么搞钱!你呢?帮不上,净添乱!写诗读诗,天天琢磨怎么‘浪漫’!你有你的经,我有我的佛!少把你的经,强塞给我!” 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我一直是这样的!你追我时,咋没这样说?”
“那时你还小!我以为你会长大!唉!”
“你追我时,说过你和我一样,爱也是你最大的理想,我是你的绿图腾!”她把掐着心求证。
他哑口无言。面目狰狞!
她惊骇,从未见过他如此。僵立良久,默默拿来拖把,清理一地狼藉。声音破碎如絮:“你心全钻钱眼了,家是旅店,我是保姆!你想想,多久……没一句温存话了?多久……没碰我了?我是……在守活寡啊!你有没有害怕过:身体的疏离,是爱将死的预兆。 钱够用就好!赚多少是个头?人一辈子都卖给钱吗?世上……就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了吗?” 她的质问,是绝望的哀鸣。
“没有!”他吼声如雷,眼中燃烧着往昔的灰烬,“祖辈土里刨食,没过一天好日子。小时候,有钱户雨天把我娘欺负打得半死。我泥水里哭嚎。为什么?因为穷!俺娘拉扯俺姊妹几个,没过过好日子。有一次,夏天,我买了根冰棍拿回家,被爹打了个半死,他怀疑我偷了家里的钱,他怀疑是对的。娘护着我,问我冰棍都化了,为啥不在外吃完,我说是买给她吃的,因她从来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一块她爱吃的冰棍……”
童年的屈辱,是他灵魂深处永不结痂的伤口。
“那时我就发誓:死也要有钱!读书出人头地的路断。一脚踩进这钱吃人的世道。赚钱,就是我逃不出的生天!”
他将金钱铸成了铠甲,也铸成了囚笼。
“赚钱,我不是不支持你。”她眼流泪,心泣血,“可赚钱路上,心总该存点……高处的星光啊!” 她试图在铜墙铁壁上,凿一扇透气的窗。
“没那闲空!”他斩钉截铁,“赚大钱,就是登高山。别的?都是山脚下的野花。主峰未登,何暇采撷!”
在他的人生地图上,爱情的绿洲已被金钱的沙漠吞没。
他决然转身,再次将自己锁入卧室。他想着唾手可及的“荣华”,烦躁更甚。看来,是永难说服她这颗顽冥的“恋爱脑”了!她永不会懂,他灵魂深处,那被贫穷烙印的,对金钱,图腾般的饥渴与敬畏!
那一夜,白云的泪水是灵魂永不止息的呜咽。她如荒漠孤旅,那棵相依为命的爱情树,已被连根拔起,弃于风沙。孤独蚀骨。她仍死死用无形的根须抓住大地,拼尽全力护住每一片残存的叶子,唯恐它们被名为“金钱”的狂风吹散。她紧紧抱住那棵日渐风干枯槁的树桩,仿佛它是末日方舟最后的残骸。
一股无形的、魔鬼般的斥力,在两人间无声膨胀,狠狠将他们推向冰冷的两极。
“这侵蚀一切的魔鬼是什么?”她在窒息的愤懑中诘问,“是钱!像致命的朊病毒,已深入他的骨髓!”她切齿痛恨,却又深感螳臂当车。只能卑微祈祷:赚足后,他或会金盆洗手!
殊不知,她的奢望渺茫如蜃楼——他分明已是赌桌旁双眼赤红的赌徒,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欲望的轮盘上。
最终,她审视的刀锋,依旧习惯性地转向自身:是她爱的浓度不够,是她极致温柔的泉水,尚未漫过他心头名为“匮乏”的焦渴火焰。赚钱,不过是他暂时沉沦的、一场不得不做的俗世迷梦。
她开始更用力地贴近他的轨迹。深知他不喜听书,便默默收起所有诗集。他痴迷足球篮球,她便潜入陌生的领域,暗中恶补。这个曾连越位规则都懵懂的女人,生生将自己逼成了“战术大师”。罗纳尔多的钟摆过人,科比的曼巴精神,詹姆斯的霸王步……球星轶事、阵型战术,她竟能如数家珍。她会精准掐算比赛时间,沏好香茗,安静陪他看球。即便是沉闷如裹脚布的国足赛事,她也强撑眼皮奉陪到底,默默承受他因输球爆发的、粗粝的“国骂”。她的陪伴,成了另一种沉默的呐喊,试图在球场的喧嚣里,捕捉他灵魂偶尔闪回的微光。
孤独时,她咀嚼着他往日的“原创”诗句、情书。字里行间虚幻的甘甜,是她对抗无边荒芜的最后武器。爱已是一座废墟,她却在废墟的残垣断壁上,固执地描画着昔日花园的幻影。那些她从来都信以为真的“赝品诗”,是她唯一的止痛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