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呼啸。从医院到看守所。
办理手续,拍照,体检,发放统一的号服。整个过程,任之初都像行尸走肉,机械地配合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是被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填满了。他一直感觉生来,精神就被困在世俗的牢笼里,没想到,现在,肉体也进入了牢笼。他现在是一个“犯罪嫌疑人”,微不足道的名字,在这里,被编号0728取代了。
“哐当”,铁门落锁,隔绝世界。
监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刺耳,彻底隔绝了外界。监室不大,挤着八个人。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空气污浊。七八双眼睛,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冷漠、审视、甚至是不怀好意——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新来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新人”身上。
任之初靠着铁门,虚弱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环视四周,通铺,水泥地,角落里的便池散发着异味。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家”了。
“喂,新来的,犯什么事儿进来的?”一个膀大腰圆、剃着光头的汉子粗声粗气地问。他是这个监室的“头儿”,俗称“号长”。
任之初抿着干裂的嘴唇,不想回答。屈辱和愤怒堵住了他的喉咙。
“哟,还挺横?聋了还是哑了?”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家伙凑上来,推了任之初一把。任之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是冤枉的。”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他最后的坚持,最后的尊严。
“冤枉?”光头号长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来这儿的,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冤枉!剩下一个是自首的!说说,怎么个冤法?”
“强奸未遂。”任之初低声说。
这个词一出,监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嘘声。
“强奸未遂?就你这身子骨?风都能吹倒!”
“欺负女人的玩意儿!呸!”
脏水般的言语泼来。他握拳,闭眼。此时,他只想到白云。这天地间唯一的暖意。
几个人围上来,摩拳擦掌,要给他立“规矩”。
“哗啦”,铁窗打开,露出孟警官严肃的脸。
“干什么!老实点!”
监室瞬间安静。集体立正。
“新来的?名字?”
“任之初。”
“任之初?”孟警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任之初一番,眼神变得有些不同。“哦,是你。那个……写文章的?”
任之初一愣,没想到在这里会有人知道他的“副业”。他点了点头。
孟警官合上文件夹,对监室里的人说:“都听着。这个人,跟你们不一样。他是个文人,是写书的。在里面,都照顾着点,别给我惹事。要是让我知道谁欺负他,有你们好果子吃!听见没有?”
“听见了,孟管!”众人异口同声,但眼神里的意味却更加复杂了。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几分收敛起来的忌惮。
孟警官又看了一眼任之初,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惋惜的情绪,然后“哗啦”一声关上了小窗口。
“以文救人,是我爬格子的理想,没想到,今天在自己身上实现了——以文救己!写作成了自己今天的护身符。”任之初苦笑了笑。
是的,孟警官的介入,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暂时保障了任之初在监室里的基本安全。虽然依旧被孤立,被暗中鄙夷,但至少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光头号长甚至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对好些的铺位。
日子像胶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规律、也极其压抑的方式凝固。
每天,起床,整理内务,吃饭,放风,然后就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间。后来,他们被要求进行劳动——加工劳保手套。一种简单、重复、机械到令人麻木的劳动。把裁好的帆布片,用简陋的缝纫机扎成手套。
“咔嗒,咔嗒,咔嗒……”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时间的脚步声,单调而催人老。任之初坐在小马扎上,笨拙地操作着机器。他是个文人,手是用来握笔的,而不是操作这种冰冷的工业机器。手指经常被针扎破,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面孔,他们熟练地操作着,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个。他们聊天,吹牛,谈论女人和出去后如何“东山再起”。任之初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一个荒谬的梦里。
每天下达的劳动任务,他都不能完成。幸好有孟警官兜着,才没被处罚。
劳动是为了“创造价值”,但任之初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管理和创收。他们这些“嫌疑人”,成了最廉价的劳动力,为不知名的经销商生产着一副副手套,而他们自己,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自由。
只有在极短暂的放风时间里,他才能看到一四方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就像他的心情。他贪婪地呼吸着相对新鲜的空气,尽管这空气里也混杂着高墙电网的味道。
他最期待的,反而是听到监墙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代表着外界的纷扰和不平静,但对他而言,却是唯一能联系尘世的纽带,一种奇特的慰藉。因为那声音来自“外面”,来自那个有白云、有生活、有希望的世界。每一次警笛响起,他都会停下手中的活,侧耳倾听,直到声音彻底消失。那短暂的几十秒,是他的灵魂唯一能暂时越狱的时刻。
自由。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可以呼吸的空气,可以随意走动的街道,可以拥抱爱人的权利。他渴望自由,渴望得心脏发疼。
夜里,监室鼾声四起。他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他想白云。想她巾帼英雄般的救赎,想她支持自己写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她,就没有他!!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为了他的事情四处奔波?史超有没有为难她?那个U盘,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世界彻底和他失联了,(这时段,是不准探监的。白云曾到看守所几次,都被拒。只能留下给任之初的伙食费离开。)有时他绝望到心死,但想到白云这样辛苦救了自己,好好活着,才能对的起她啊,白云是他的生命之灯。活着,就是思想的越狱。他睥睨自己那戴着镣铐的思想。
“云,只有你了,要不然,我死了,没人会知道……”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巾。他知道,外面的斗争,远比他在里面的忍耐要凶险得多。他既希望白云能成功,又害怕她受到伤害。这种矛盾的心理,日夜煎熬着他。
在机械的劳役和漫长的等待中,在希望与绝望的反复撕扯中,任之初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最初的愤怒和绝望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坚韧。他想起自己“以文作药”的理想,此刻,他首先需要救治的,是自己这颗濒临破碎的心。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构思,构思他的遭遇,构思这高墙内的人生百态。笔被夺走了,但思想无法被禁锢。这特殊的经历,或许会成为他未来写作中最沉重、也最真实的一页——如果,他还有未来的话。
黑夜漫长,但黎明,总会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悄然逼近。只是不知,照在他身上的,是救赎的曙光,还是审判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