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似能削下一层皮。今冬,比往年都要冷,窗外那棵老槐树显得格外萧索,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无声的控诉。
钱伟推开门时,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搓着手,嘴里呵出白雾,脸上堆着似是而非的笑。苏世正对着账本发愁,闻声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无事不登三宝殿,钱伟这时来,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苏弟,"钱伟开门见山,语气却故作轻松,"哥我遇到点难处,那笔借款...…得提前收回来。"
苏世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连利息都还不上,还本更不可能!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为难。看在你和我哥的交情上,我想办法从别处周转,你只需要签个字,换一下手续就行。"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苏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叶子一样,被卷起又抛下,周而复始,不得安宁。
"谢了,二哥。"终于无奈挤出这句话。他已没了选择,只能顺从。心在流血,面上却笑着“感恩”!
"谢什么?人这一辈子,谁不遇到几道坎?"钱伟轻笑一声,"不过利息可能会高一些,毕竟使得急。"
"尽量低点吧,二哥,求您了!"他知道自己这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像个乞丐,说些好话,乞讨“刀俎”一点可怜,盼其“下刀”尽可能轻些。殊不知,这只是虎口中小羊的奢侈妄想!
"这话说的,咱们这交情,俺亲老弟!我能不尽力吗?唉!"这低沉的的谎话,给人感觉发自肺腑,说得连本人也“感动”起来!钱伟擦擦眼角的潮湿,拍了拍苏世麻木的肩膀。
锋利的刀在落下时,会发出漂亮炫光,大多数人会认为那是死神之光,但当局者苏世不这样认为,他认为那应该是重生之光!
钱伟走后,苏世在冰冷的办公室呆坐了很久。一个人,不说话。暮色四合,黑暗一点点吞噬着房间,他无力开灯。他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像极了他此刻起起伏伏的心。
第二天,钱伟带来了两个男人。都穿着黑皮夹克,手臂上布满青黑色的纹身,一直延伸到指关节。其中一人眼角有一道疤,另一人手指粗短,关节突出,像是经常打架的样子。
"这是'二黑'兄弟俩,"钱伟压低声音对苏世说,"由于这俩货心狠手辣,别人都叫他们`二狠’。"
签约的过程异常沉默。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月息六分,息滚成本,苏世还押上了谭村村委工程的那点股份。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因为知道已经无路可退。
钱伟把苏世拉到走廊尽头,递给他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这两人是出了名的“野兽’,坐过牢,六亲不认,可不像我对你这样!"钱伟吐了个烟圈,"他们讨债的方式你得心里有数:贴大字报,给你所有亲戚朋友打电话;赖在你家里不走,吃喝拉撒都在那儿;带艾滋病人来扎针;找你孩子...…野兽从不觉得自己残忍,他们只是饿。"
苏世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气,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别怪他们,"钱伟拍拍他的肩,"这世道,钱就是真理。他们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的猎人。"
猎人从不心疼猎物,只心疼没到手的肉。苏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猎人打猎的情景。那些中了枪的兔子还在挣扎,猎人就已经在讨论能卖多少钱了。他现在就是那只兔子。
希望是一根越烧越短的蜡烛,明知道终将熄灭,却还是忍不住要靠它取暖。苏世想起了郑成仕局长。
"哪个当官的真正两袖清风?"苏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拨通了郑成仕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他不死心,裹紧大衣就往财政局赶。
财政局 门口的保安裹着黑色毛呢大衣,缩在传达室里取暖。听到苏世要找郑成仕,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啊,喝'茶'去了。"
"喝茶?"苏世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委的茶,"保安压低声音,"局里一把手出事了,他被请去配合调查了。"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苏世站在寒风里,觉得自己像一棵被剥光了枝叶的树,连最后一片遮羞的叶子都没有留下。
走投无路之下,他拨通了钱尚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苏弟,我正担心着你呢!晚上我来你家详谈。"
晚上六点,钱尚准时出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整理得一丝不苟。进门后,他很自然地与白云握手,然后拍了拍苏世的肩膀。
"振作点,老弟,"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换上拖鞋,舒服地陷进沙发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墙上的挂钟上。
"时针啊...…"他喃喃自语,"不仅是时间的流逝,更是生命的倒计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医院诊断书,动作缓慢而庄重。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医生说,我的肺已经相当于九十岁老人的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最多还能活三五年。"
苏世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白云接过诊断书,轻声念出上面的诊断结论:"肺功能异常...…"
"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什么最重要。"钱尚苦笑一下,"钱哪有命重要?要不是我的积蓄都花在治病上了,我一定会帮你还钱,一分利息都不会要。"
他突然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弟妹,有吃的吗?疼,我一天没吃,饿得慌。"
"要不我给您下碗面?"白云关切地问。
"弟妹,不用麻烦,一盘臭盐豆,两根大葱,两个煎饼就行。"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这些都是我的最爱。时间不多了,能吃点就吃点吧。"
白云下完厨,钱尚从包里取出好几个药瓶。他一个一个地打开,把药片排在手心里。不一会儿,茶几上就堆起了一座小药山。他双手捧起那些药片,一股脑儿倒进嘴里,然后大口喝水送服。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苏世夫妇看得头皮发麻。
真正频死的人,从不表演死亡,可他们还是信了——人溺水时,连谎言都当成了浮木。这牵强的表演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他们的怜悯和感动!
白云压根不 喜 欢 臭 盐 豆 , 降 不 了 那味 , 也 就 是 苏世溜沟子舔腚,投钱尚所好, 要 求 她 学 做 , 以 备 哪 天 招 待他 , 今 天 才派 上 了 用 场 。钱尚吃煎饼的样子很豪。他摊开煎饼,臭盐豆铺满,抡上大葱,卷起,大口咬下去,嚼得啧啧有声。
白云去了里屋。
"俺苏弟,现在社会现金为王!走到这一步,无他,唉!都是因为你时运不济啊!俺弟,“二黑’他们,你都不要怪,更不能恨!他们客观上是帮了咱们的!款,是咱赶着人家使的,又不是被他们逼的。在商言商,他们也不易,做生意都想盈利,想一下,若你过桥顺利,也会挣大钱,咱也不能把利分给他们,是吧?既然你和他们合作,就按照你们的协商来吧,利益面前我也不能过多干涉。理解万岁!"他边吃边说,"凭咱这过命交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帮你。银行那边我找关系继续催,等工地赚了钱,我从我那份里拿出一份给你。"
他看向苏世,眼神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这是我对兄弟情最后的证明。"
这定心丸吃的,这麻醉剂打的,打消了苏世的些许怀疑,使他不偏离钱尚给其量身打造的轨道。
临走前,钱尚的目光被墙上那幅《绿图腾》吸引。那是一幅装帧精美的书法作品,笔力遒劲,气韵生动。是当年苏世通过李臻找任之初代写的,署了自己名,应付白云的。
"这是你写的?"钱尚惊讶地问,"没想到你还有这才华。送给我吧?"
苏世还没来得及回答,白云跑出来抢先开口:"钱总,要不您拿那幅《沁园春·雪》吧?"
"不,就这幅。"钱尚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世连忙打圆场:"钱哥喜欢就拿去,拿去!"苏世想,他要东西?这是幸运啊!机会啊!专门给他送礼还来不及呢!他拿了这,肯定会增加帮助的砝码的!
这幅《绿图腾》,与其说是挂在墙上倒不如说一直挂在白云的心上。她眼睁睁看着那幅代表他们爱情的信物被取下来,卷好,带走,只留下四根钉子插在她心脏深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你哭什么?"苏世烦躁地问,"他在帮咱们!"
"那幅字……比什么都重要!"白云哽咽着中带着怒气,“为了钱,你咋啥都给他?!他要是要我,你也会给他?”
"那不一样。以后再给你写一幅吧。"
"苏世!"白云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高利贷不是旧社会才有的吗?你怎么会去碰那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告诉你?跟你说得着吗?你整天就知道情啊、爱啊、诗啊!你关心过事业吗?关心过我的压力吗?"他越说越激动:"恋爱的时候,我觉得你还小,那样也就算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幼稚!我算是看透了,到老,你也改不了!"
摔门而出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苏世站在寒夜里,点烟的手抖得厉害。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嘲笑。
他明白:高利贷从来不是简单的借贷关系,而是一场现代炼金术。它能够将人的尊严、情感、信任,忍耐,统统熔铸成冰冷的数字。最可怕的是,每个人都自愿跳进这个熔炉,以为能够炼出真金。钱尚一直是帮他的,就连现在病重,也没放弃帮!还要人家怎样?对这个患难之交,是不应该有所怀疑的!能怨谁呢?史超?刁主任?二黑?钱伟?白云?自己?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最终他把怨恨给了命运的“时不我济”!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升上天空,又无力地落下。苏世抬头望着漆黑的天幕,觉得自己也像那些落叶一样,被命运的狂风裹挟着,不知飘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