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任之初站在未来导报社门口。
门脸不大,夹在房产中介和足疗店之间。招牌灰扑扑的,像多年没洗的抹布。
他进去。
一进门是前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涂指甲油。
“找谁?”
“崔总编。”
“有预约吗?”
“有。”
女人朝左侧努努嘴:“走到底。”
左侧是一条长走道,像躺倒的“1”。灯光黯淡,灯管忽明忽暗。墙上挂着各种经济标语——“经济是第一生产力”,“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任之初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敲木鱼。
只有走道两侧分列的掉色科室牌——广告部,编辑部,副主编室,总编室——才能让人感到这不是一个经济部门。
他想起一句话:“一个人待的地方,就是他的脸。”
那这张脸,不算好看。
总编室的门虚掩着。任之初敲了三下。
“进来。”
大红木桌后立起一个斜塔状的大胖子。个大,头小,下体粗壮。驼背,上身前倾,嘴唇前突。由于小鼻孔吸氧不足,嘴老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任之初第一反应:这总编的身体,像是上帝睡着随手捏的。
胖子礼貌性地笑了笑,开始上下打量任之初。那目光像安检,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两遍。任之初甚至觉得,如果对方手里有个扫描仪,一定会让他把鞋脱了。
“您好!崔总编吗?我是任之初,吴北乐给您打过电话。”
“哦——吴主任介绍的,欢迎!坐。”
胖子从桌后绕出来,伸出手。任之初握了一下。那手绵软无力,像海绵。
任之初在他正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人可以弯腰,脊梁不能弯。这是他在做人的底线。
崔总编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任……还是叫你‘之初’吧。”崔总编寻思称“小任”不太好听,“想必你对报社已有所了解。你回去写份报告吧,谈谈你对报社的看法、希望和计划……”
任之初差点笑出来。报告。又是报告。
他在污水厂写过无数报告——安全报告、生产报告、年终总结、思想汇报。那些报告的下场只有一个:被塞进档案袋,从此无人问津。
写几千字废话容易,说一句真话难。官僚主义最喜欢的就是报告——字数越多越好,内容越空越好,反正没人看,看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做。大家几乎都知道是虚的,却一本正经地乐此不疲。有觉醒的,也没办法,因为那是他们每天的“神圣工作”。
“崔总编,为了不浪费您的宝贵时间,您看我现在直接口头汇报,怎样?”
崔总编一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像在数心跳。
“哦……那好吧!”崔总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他。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警惕。就像动物园里的一头老狮子,突然看见笼子里被扔进来一只活物——不是肉,是活的,还会动。
任之初清了清嗓子:“纸媒干不过互联网?我不这样认为。”
他一开口就扔出炸弹。
“纸媒如果被互联网淘汰了,那是纸媒自己的问题。很多纸媒都是‘报喜不报忧’。而且‘报喜’也大多是注水的。其实就是在滥竽充数,可有可无,因为它对社会没有任何价值。”
崔总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媒体歌功颂德,无可厚非,但要真!真者有几?更多的是吹嘘和粉饰。像什么`人均总值年年翻’,‘形势一片大好’,‘社会效益显著’,‘群众满意’——谁满意?问过谁?数据哪来的?经得起推敲吗?”
任之初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订向总编头颅。
“假话说一百遍还是假话,只是听的人懒得戳穿罢了。”
“媒体还有另一重要功能——监督。‘反面报道’有几?有些沾边的,大多是避重就轻,模糊淡化。”
崔总编的嘴角微抽。那是想笑又忍住的表情,像便秘。
“任何社会和人,都非完美的,需要舆论监督。监督,并非全盘否定,并非不爱国、不爱人。相反,是负责任的爱。像合格医生一样,发现病,找病根,治病。你身上长毒瘤,医生说‘青春痘,挺好的,没事’,你信吗?信了,你就死了。”
任之初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想起自己被诬告时的审讯,想起那些用脚趾都能断定的假,他们却翻来覆去地当真来论证!
“监督,自曝其短,并不会被民众唾弃。相反,还会更加拥护。因为人民不是傻子,公道自在人心。如果一味讳疾忌医,只能是病更重,直至灭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个不怕批评的人,才是真正强大的人。一个不怕批评的媒体,才是真正有公信力的媒体。”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崔总编静静地听着,像看小孩似的看着任之初。那种目光,像老园丁看一棵突然冒出来的野苗子——不知道能长成什么,但肯定不是寻常货色。
“所以要进行‘反面报道’。”任之初总结道,“这是我对报社提出的‘振兴改革’。”
崔总编沉默片刻。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挂在嘴唇上,像胡子茬。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实行起来难啊!”他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之初啊,你在基层待过,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写就能写的。你懂的。”
“崔总,从我做起怎么样?”任之初身子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我想承包《未来导报》一个版面,发表反面报道。当然也发广告和正面报道,广告养报道,报道带广告,两条腿走路。”
“你想这样做?不单是为报社吧?”崔总编狡黠一笑。
那笑容里有试探,有老江湖的世故。他在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分量——是理想主义者?是野心家?还是一个愣头青式的疯子?
任之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古人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认为这也应该成为媒体人的信念。”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深井。
崔总编不予置评,嘴角挑起不可思议的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个中年人对理想主义的本能防备。他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了——热血沸腾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任之初看到他的质疑, 为了让这个老油条相信自己不是疯子,就说出了自己都不齿的俗念: “当然,还有个目的是赚钱。”
“就是嘛!这样说多好!”崔总编眼睛一亮,笑容也真了。
钱是照妖镜,一照就现原形。崔总编的原形是认钱。
“赚钱?报道是不收费的,不能搞有偿新闻。这是红线,碰不得。”崔总编严肃地说。
“反面报道可提高报纸的知名度和广告度,创收通过广告和赞助。”任之初笑了,“崔总,请放心,合理合法是底线。如果我承包版面,我不要底薪,只要提成。但提成要比平时翻一倍。”
“提成没问题,但是反面报道……”崔总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眉头皱成川字。
“出了事,算我的。”任之初斩钉截铁,“我可以写保证书,签字画押,法律责任全部由我个人承担。报社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内容责任我来扛。”
崔总编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这家伙大抵是疯了!但话说回来,这年头,不疯魔不成活啊。
“这事,需上会。结果出来,给你通知吧。”
“好的,崔总。”
任之初站起来,握手,转身,离开。
走出总编室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潜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翌日晨会。
尾时,崔总编把任之初的“反面报道”情况提了出来。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铺着褪色的桌布,上面有烫洞。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茶杯冒着热气。有人打哈欠,有人翻笔记本,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像在数上面的霉渍。
刚开始大家不作声。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每个人在心里打着算盘珠子。
有些人在体制内待久了,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话少说,事少做,光打哈,不办事。谁先开口,谁先倒霉。
“又不是啥重要文件,大家畅所欲言吧!”崔总编鼓励说,目光扫了一圈。
副总编华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他善于察言观色。以他那老练,判断:这个任之初,以前没听总编提过。能提出要“反面报道”的肯定也不是业内同行,同行哪个不想稳稳当当地“躺”?可能是崔总的亲戚或朋友。从总编态度看,应该不是啥太重要的亲戚。
自己不要先发评。跟前线作战部队一样,让士兵先上,自己殿后。冲锋的时候跑在最后,撤退的时候跑在最前——这才是当官的真谛。
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害的微笑。
“啥?反面报道?”编辑部胡发主任向上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满脸不可思议,像听到了外星人要攻打地球的消息。
“不是扯……的吗?”
“淡”字到嘴边又咽下。在座的都是文化人,说脏话不好看。但那个“淡”字已经飘在空气里了,谁都闻得到。
“那是嫌咱报社死得慢啊!”胡发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上面三令五申要稳定,要正能量,要唱响主旋律。搞反面报道?嫌活得太安逸了吧?出了事谁兜着?”
人最大的恐惧往往不是失败,而是安稳的日子被打破。胡发主任的恐惧,就是他的铁饭碗被摔扁。
“不要一棍子打死,先分析分析再说。”崔总编说,“任之初是领导的同学,各方都需照顾到。”
“反面报道对咱报社拉广告是有好处。”广告部刘晓主任开口了,“只是会得罪人,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大领导。前年《都市报》搞了个什么‘黑幕调查’,结果总编被约谈,报纸差点关门。这个风险,得掂量掂量。”
“任之初说若出问题,他负全责。可以签责任合同。”崔总编说。
“若出问题,肯定会影响咱报社的,他能担得了吗?”胡发主任撇嘴,“一个外来户,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烂摊子谁收拾?还不是咱们?”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点了根烟。
“肯定得有监督机制!”崔总编说,“不能让他胡来,稿子要审,流程要合规,红线不能碰。”
“崔总编说得对。”华首已算透了总编的意图,遂大声附和。
“我说说我的看法。鉴于目前互联网对纸媒的冲击,鉴于市场对我们的挑战,我们已没有计划经济时的舒适圈了,所以不能再躺了。”华首顿了顿,看着总编的认可表情,继续说。
“反面报道是有风险,但是它会间接创造效益啊。只要能赚钱,就值得尝试。如果搞好了,咱们报可能会成为另一个《焦点访谈》。我完全支持领导的决定。”
大家听着,心里也是服了华首这个“溜沟种” :高,实在是高。既表态支持,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是领导的决定,我只是拥护。出了事,是领导拍板的;出了彩,是我支持的。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不是会做事,而是会说话。话说到这份上,连锅都甩得比别人优雅。
胡发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总编满意地点点头。
“那好,既然大家没有大意见,就拿出一个版面,让任之初试试。”崔总编转向刘晓主任,“刘主任,任之初就在你们广告部办公。任之初的稿件,你负责一审,胡主任负责二审。散会。”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华首点头哈腰,走在总编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