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达环保器材厂在罗海高新区。灰蓝色的厂房匍匐成一头钢铁巨兽,吞进原料,吐出设备,中间是高科技的胸腔。任之初站在厂前,望了望那块镀金的厂牌。
“任哥,我有点紧张!”闻茜茜挎着采访包,歪头看他。
“情绪是唯心的,物,事,他人给你的感觉,其实是你主观赋予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主宰情绪,是可以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他弹了弹衣领,“世间,除了生、死、爱,无大事。走吧,进去。”
闻茜茜若有所思,点点头。
门卫打了电话核实,放行。厂区道路宽阔,两旁堆放着成排的玻璃钢罐体,空气里弥漫着树脂和丙酮的味道。任之初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伟县污水厂用的就是这类产品。味道是记忆的钥匙,一闻就开了锁。
接待室在办公楼三层。
电梯门一开,见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服帖后倒,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是未来导报的任记者?闻记者?欢迎欢迎,我叫钟实,分管生产和销售。”
任之初快步上前握手:“钟厂长好,久仰。我是任之初,这是闻茜茜。”
宾主落座,茶水斟上。任之初直奔主题。
“‘树人访谈’是未来导报的创新栏目。和贵厂新产品上市的契机契合,希望能深度合作。”
钟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向领导汇报。留下联系方式,尽快给您们回复吧。”钟厂长公式化的应付。
程序安排仓促,不冷不热。这是典型的“大厂态度”——不拒绝,不承诺,把你放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上。任之初太明白了。在伟县污水厂那几年,他见过太多这种“冷处理”。对此,他早有对策。
“好的,钟厂长。”他递过名片,以退为进。
闻茜茜忙捧哏:“钟厂长,在我们新栏目做广告,性价比挺高的。”
“好。我们研究研究。”钟厂长起身欲送。
这个“好”字是软的,像一团棉花,砸不出声响。
任之初没有动。屁股像生了根。
“钟厂长,还得麻烦您个事,我们想要贵厂新设备的宣传材料。在销售方面,我们有资源,想努力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钟厂长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转过身,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冬天里的一扇窗户,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热气往外冒。
“欲取其有,需先供其需。”这句话,任之初认同,想钓鱼,得先喂鱼饵。
“那……好啊!你们中午在这吃饭吧。让郭现科长接待,我给他打个电话。”
果不其然,钟厂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任之初心里笑了。销售,永远是企业的命门。他说的是“有资源”,没说“一定能成”。但这就够了——话不能说满,留三分余地,让对方自己往里跳。人常是这样,推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若巧妙地挖个坑,他自己就能跳进来。
郭现科长是个精明中年人,戴着一副厚眼镜,说话像蚊子叫。他从钟厂长的态度分析,眼前二位,估计有些来头。
“闻记者和钟厂早就认识?”郭科长试探。
“啊?”任之初一顿,灵机一动,顺势撒了一慌,“认识?岂止认识!他是我亲老表。”
闻茜茜瞪大眼,手捂嘴。
“我说就是嘛!一看,您这高大尚气质,就和郭厂的官威特像,不愧是血脉相连。”郭科长声音温柔,像刚过门的小娘们。
他不敢怠慢。带着任之初和闻茜茜参观生产线,一路介绍设备参数、工艺流程,讲得口干舌燥。蚊子叫久了,也累。
任之初最关心的不是这些。
“郭科长,你们这设备,在伟县大地污水厂卖得咋样?”他装作随口一问,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问天气。
“伟县?”郭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车间里白炽灯的光,“那可是老客户了,合作快十年了。每年都采购,少则两三套,多则五六套。”
“经手人是谁?”
郭科长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他翻出一个文件夹,手指划过几行记录,像在数一串念珠。
“采购经办人一直是史超,职务是副厂长。”
史超,果然是你。 任之初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发达环保的设备单价不菲,每年几套的采购量,这些年的回扣空间有多大?他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估算。这些钱,足够一个人把自己变成“恩人”,再变成“丈夫”。
中午在厂里吃了饭,规格不低。郭现陪着,像老熟人,聊了很多“闲话”,拿了些资料。
回去的路上,闻茜茜问:“任哥,你觉得这单能成吗?”
“什么单?”
“广告单啊。你不是说要拉他们做广告吗?”
“广告,怕要好事多磨,这次重要的是,我拿到了伟县污水厂的采购记录。”
“就那个史超经手的?”
“对,就那个史超。”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闻茜茜没再问。她隐约感觉到任之初和史超之间有些恩怨,但具体是什么,任之初从没细说。她也不问——这是她的聪明之处。聪明人不是什么都问,而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一周过去了,钟厂长的回复如石沉大海。
任之初打电话过去,对方客气地说:“任记者,领导研究过了,最近预算紧张,广告暂时不做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挂断电话,任之初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发呆。
屏幕是黑的,他的脸映在上面,像一张旧照片。
人家那么大的厂,对一家无足轻重的地级报纸可有可无的态度,无可厚非。
他知道钟厂长对卖产品感兴趣,“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如继续从这“做文章”。那天他说的所谓“销售资源”,其实是伟县大地污水厂。这个资源,他有把握。
他在伟县污水厂那几年,虽然只是个车间工人,但厂里的人和事,他门清。一把手崔厂长,五十多岁,能力一般,但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好大喜功,爱好宣传,严格地说,好个人崇拜。
这种人,好对付。虚荣心是世界上最便宜的锁,一篇报道就是一把钥匙。
任之初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他从未打过的号码。
“崔厂长!您好。”
“哪位?”声音漫不经心,带着点不耐烦,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我是任之初,原是在您领导下的车间工人……”
“你打办公室吧,我很忙。”崔厂长欲挂断。
“领导,先别挂。”任之初语速加快,像一辆突然加速的车,“我现在在未来导报工作,报社计划隆重推出`新世纪带头人’系列报道。想给您留个头条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沉默金贵!任之初闻到了希望的味道。
“报道?可是我们厂是不安排经费的。”
“免费,免费,给您这英明的大领导宣传,是我们的荣幸和成绩,是读者的荣幸,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您做出了史诗般的成绩,英雄级的领导怎能被埋没呢?我要好好宣传,让上级领导和群众都看到,树立榜样,向您学习。”
“任记者好口才,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哪有那么好!”崔厂长差点笑出声。
“领导,不是我说您,谦虚了吧?我还不知道您的政绩,我在污水厂干过好几年呢!”任之初一本正经地拍马屁,“要不是您日理万机,现在我都想去拜访。”
“不……不太忙,随时恭候!”
“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吧?”任之初趁热打铁。
“好,明天九点。”
任之初放下电话,朝空中挥了一拳。
“金鳞上钩了?任哥。”闻茜茜端着水走过来。
“嘘……嘘。一定要保密!”任之初打着手势,“别让同事知道。”
“好的,哥。”闻茜茜像士兵样敬了个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