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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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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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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七十章 夕阳落下

白云再也无心上班了。于是,请假,回家,关门,像个气球,飘进卧室。

史超还没下班,整个房间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种巨大的虚无侵入了她的胸腔。

她茫然望向窗外。黄昏正在降临。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万道霞光射出,像刺进云朵的无数刀刃,血色喷涌。

她闭上眼,却咋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史超的声音飘来:“老婆,我回来了!”

她没有应声。

史超走近,伸手摸她额: “亲爱的,病了吗?”

“没……没有。”她声音如蚊嗡。

“还说没有?”史超的手指从她眼角划过,指尖沾上了湿意。他俯下身,仔细看她的眼睛,声音像在哄孩子,“眼泡都肿了。老婆,咋了?”

“眼上火,没事,就是身体不太舒服。”她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不听话,刚翘起来就塌下去了。

“去看医生吧?”

“不用,不碍的,歇一夜就好了。”白云摇摇头。

史超没再问。他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换了轻快的语气:“老婆,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一个是好的,一个是不好的,你想听哪个?”

白云哪有那闲心去猜,没说话。她的目光重回窗外,夜色正在咬着余晖。

“先说好的吧,”史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个急于分享秘密的孩子,“今天,我参与接待了两个记者。你猜是谁?”

白云忙转过头。

“谁?”她坐直了身体,

“是你曾经救过的偶像,如今,倒成了记者。”他话里透着一股酸。

“任之初?”

“是啊,你看你,一猜就中!”史超笑了,可那个笑容没有延伸到眼睛里。他紧盯着她的脸,像一只猎犬在嗅猎物的气味。

“另一个消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任之初有对象了,就是和他同来的女记者。”他要用这个消息,来探测她对任之初的反应。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像一只猫盯着老鼠洞。

白云面如静水,像在讨论和她不相干的第三者。这消息,她已提前获知,且在心里翻滚、琢磨了一下午。

“你咋知道的?”她心存一丝侥幸,想从史超口中,获得不确凿的说法。

“千真万确!”史超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任之初亲口对我说的。他还和我碰了好几盅呢。”

白云最后一丝光破灭了。又把头转向窗户。余晖已完全被黑暗吞噬了,窗户变成了一面黑镜子,映出她死水一样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死水底下,暗流正在汹涌。

长久以来,她心里砌了一堵墙。那堵墙的材料复杂——有对史超的责任感,对婚姻的承诺,对现实的妥协,对过去的告别。经过无数次自我催眠,她一块砖一块砖地把墙砌起来,以为已经砌得够高了,够厚了,够坚固了,可以挡住任何风雨了。可此刻,墙却塌了,她看见墙后面的真相: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之初。

“老婆,你先躺会。”史超的声音走向厨房,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胜利喜悦,“今晚我做大餐,咱俩好好喝两盅。”

他路过开关时,打开灯,客厅骤然亮起。白云眯了眯眼,感觉那些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瞳孔。她听见厨房里水冲出水龙头的声音,刀剁菜板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热闹着,交织着。平时听着像首充满烟火气的歌,今天听着却是噪音。

她心里情绪翻涌:史超是被她的表像迷惑了,他高兴她终于对任之初死了心,她可以安分地做他的妻子了。这,让她难受。

烛光晚餐开始了。史超开了瓶86年的红酒。糖醋鲈鱼,水煮牛肉,凉拌莴苣丝,白灼大虾,摆上桌,每一道菜旁边都雕着花或心或爱字。

白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的美味和蜡烛,看着史超忙前忙后给她盛饭、倒酒、夹菜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心酸。他对她越好,她越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被关在一间装修豪华、设施齐全的牢房里。这牢房没有铁栏杆,没有锁,门大敞着。她随时可以走,可偏偏走不出去——因为把她锁住的不是铁锁,是恩情,是亏欠,是良心。

“老婆,来,为今天干一杯。”史超举起酒杯,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白云举杯抿了抿。蜻蜓点水似的吃了口菜。

“好了,我不吃了,胃不太舒服。想呕。”她说着,站起身,离开了餐桌。

“老婆?”史超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不舒服,先睡了,你自己吃吧。”

他不再让了,自顾自地喝起来。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这一关就是三天。

三天里,白云几乎没有吃东西。史超把饭端到床前,她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饿”。她不是不饿,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会一阵阵地痉挛。可她就是吃不下。食物进入嘴里没有任何味道。嚼起来像在嚼棉花。吞下去的时候,喉咙会本能地抗拒,像在吞咽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不是病了?老婆,咱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只是累了,歇歇就好了。”

早晨是她最难熬的时刻。睡眠是一种暂时的死亡,也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可醒来时,避难所就没了。她坐在马桶上,低着头,闭着眼,双手撑着膝盖,艰难自渡,像便秘。她一遍遍劝自己:求求你了,出来吧,融入今天吧,哪怕就一天。半个小时以上,才能把自己和屎重新拽进这屎尿人间、

一天,史超突然发现白云不见了。手机没带。家没有,单位没有,熟人不知,找了好几圈,无果,最后,出乎意料在小区连廊上找到她。

白云坐在连廊外侧的栏板上,背对着他,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十七层楼高的深渊。风吹得她的头发在脑后飞舞,她像一尊雕塑,侧望着如血的夕阳。

史超头皮发麻,被吓傻了!等缓过神来后,轻声叫唤:“老婆——”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劈叉,像一根树枝被拧断。

他想冲过去,又怕惊动她——任何突然的声响都可能让她失去平衡。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浑身的颤抖,用最轻柔最平稳的声音说:“老婆,别,千万别跳!别动!不要往下看。”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五米,四米,三米,两米——他猛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从栏板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面上,白云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瘫软下来,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小动物。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史超抱着她,浑身都在抖,声音也在抖,“到底怎么了,老婆?到底怎么了?”

白云放声大哭,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的悲鸣。哭了好久。史超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任她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浸透。

“我想看夕阳来着,也不知道咋的?”她终于断断续续地哭诉,“从高层朝下看……老有想跳下去的冲动……可是……我没有那胆量……呜呜……”

史超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用力之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眼眶红了。

“老婆,咱不住这楼了,”他说,声音还在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买个在地面的房子,有院子的,不用爬楼梯,不用坐电梯,走出去就是地面。”

在连廊的地砖上,他们抱头痛哭。风从连廊两侧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某种古老而悲怆的乐音。

哭完了,史超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下面得听我的,现在就去医院,看医生,不能再拖了。”

白云点了点头。

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医生看着史超,表情严肃:“重度抑郁发作,常伴有自杀倾向,要高度重视,好好治疗。”

白云在医院住了二十天。

史超悉心照顾,白天陪她说话、喂饭,晚上在椅子上和衣而眠。椅子又窄又硬,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蜷在上面,像一只塞进小盒子里的大虾。白云让他回去睡,他摇头,笑着说:“老婆在哪,家在哪。”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流,那热流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三个字——对不起。可她没有说出口。

出院的时候,白云基本恢复正常了。

在她住院期间,史超按照白云以前自建房的样子,通过中介,买了一套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几丛花和几种蔬菜。

出院那天,史超直接把她带到了新家。他打开院门,做了一个夸张的“请进”的手势,脸上堆满了笑。

白云站在院里,惊讶地看到:堂屋四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红砖白瓦。院中石榴树,月季花,蔬菜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感觉那无数次思而不得的房子回来了。

“像,真像!”她嘴里发出感叹。这院落,和她以前被法院执行的旧居相似。史超确实用心了!

“谢谢老公!让你受累了!”白云喜极而泣。

“老婆,自家人,别客气!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吧?”他帮她攃干泪。

她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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