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的情书,果然每周一封,白云笑收,读时如饥似渴,读罢又渴望下封。
袁青青看在眼里,醋在心里。
她认为苏世本属于她。
他俩同村,从小,一块玩耍,偷瓜,摸鱼,拔蒜苗,上学,逃学,打架。苏世保护她,英雄式的,结果他常鼻青脸肿。她劝他,打不过是可以跑的。他说,不,他能挨,他们打累了,就不会再欺负她了。
一次,他们偷偷去洗澡,她差点溺死青莲河。她问,傻哥哥,你救我时,想没想,你也可能被淹死。他说,死了都要救。
一次 玩“过家家”时,她说,哥,长大后,我要嫁给你。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初三,她没考上高中,他分数过了中专线。可是,他愣是被面试刷下。不得已上了高中,高考时却因身体突疾,不得不退出考场。以后就年复一年地复读,直至其神经衰弱。
她等啊等……
五年前,母亲左乳内侧的钙化点,像眼前档案柜上的霉斑,源于一次免费体检,这也是认识钱尚的缘起。那天,在污水厂,钱尚做完优秀企业家报告后,专门送给袁青青一张体检券。
袁妈体检时,县医院的墙上、门上、地面上,铺天盖地的防癌宣传,充斥视野。密密麻麻的死亡信息压迫着人的呼吸。她娘俩心里发毛。幸好有钱尚陪着,他有熟人,不用排队,她们很快体检完。
“左乳钙化点,恶性机率大。”医生这句话,如一记重锤。
“不可能,我身体棒棒的。”袁妈说。
“癌症有隐蔽性,一旦发现即晚期。”医生说。
“大夫,您说怎么治?”袁青青急问。
“术检,如确诊,就切除。”医生说。
“不做手术,人或机器能判断出良性、恶性的吗?”袁青青追问。
“不能,只能做穿刺手术,取出钙化部分做活检。”
袁青青呆了一会。
“手术得尽快做,如果是恶性的,扩散会很快的!”
“那……那好,就做手术吧。”无奈的袁青青像菜板上将被刀俎的鱼。
“哪有钱做手术?不做。那点钱,是留着给你做嫁妆的。”袁妈边说边走。
袁青青撵到外面,拉住她妈。
“妈,你咋这么犟呢?查出结果,咱才能心安,万一是恶性的,就去治。”
“治,那得花多少钱?”
“妈,你别管那么多,手术是一定要做。”她哭倒在妈妈怀里。
“袁青青,这是真孝顺,和我一样。婶子,有问题,早发现,要早治,千万不能耽搁啊,你就听她的吧。”钱尚劝说。
袁妈终于同意。
活检手术那天,天阴着脸,乌云像鼓起的脓包。
袁青青的孤影,在手术室外,不安地徘徊。
“恶性的,需做切割手术。”医生端着托盘走来。
这话像炸弹,炸碎了袁青青的侥幸祈愿,崩出恐惧。
托盘里,被剪下的血肉切片,像一团红色希望。医生递给她手术费单,比化验单还长,文字码成高墙,颤颤巍巍,高不可攀,墙下一串落款数字,似一团毒蛇闪着骇人的光。
她慌忙跑到外面电话亭,拿出昨晚精选的电话单,排着打了借钱电话。此时的电话亭变成了缺氧的鱼缸,她心像被莫名大手攥紧,快要喘不开气了,艰难地打完电话,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脓包似的乌云,越鼓越大,鼓到炸出雨水。街上人影鬼魅般逃窜。
袁青青被掏空的躯体,僵在雨中。脚下地面的裂缝,像无法愈合的伤口,被泛着盐白泡沫的水流,狂灌。
忽然,她头上的雨停了,周围是千万条雨柱,雨柱把她围城孤岛。她脚边,出现一双贼亮的鳄鱼皮鞋,有雨滴从上滑落。
她抬头。钱尚正在为她撑伞。
“婶子的手术费,我给付。”这雪中送炭的声音是温文尔雅的钱尚发出的。
“啥?”袁青青很是吃惊,“钱总,这么大人情,我咋还?”
“我给你讲讲我吧。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超生我弟,被队长逼要超生费,爹在借钱的路上,出车祸去世了。娘拉扯我弟倆。那时穷到啥样,你可能无法想象,五分钱一块的冰糕,我和弟一年也难吃一次,我娘,更不舍得吃,她谎说怕凉。下大雪,去湖里干活,她却不嫌凉。受人欺负无数次,娘都挺过来了。娘只能供一人上学,弟小学没上完就被迫下来了。但我不是上学的料。
搞钱,是我那时被逼出来的理想。我不像那些书呆子,在一颗上学的树上吊死。我初三就下了学,就钻研做生意:种地,是永远翻不了身的,何况地都快被板材厂占完了。那时刚开始发展乡镇企业。是生意上的卖方市场。板材厂效益好,需要大量杨木,我就贩杨木,没有大本,刚开始,只能遛村买树,一颗一颗的,太慢,那得到啥时能发?我找关系,贷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零售变成了批发。但不久,又遇到了问题,木源短缺,这可咋办?我把目光扩到了东北三省。后来那些地方也被扫荡完了。同行在哀叹,我却研究出,白桦树能代替本地杨树。你猜,我的眼光又扩到了哪里?俄罗斯,他们不敢想,我做起了跨国“倒爷”,钱如流水滚滚而来,不想要都不行,发了!我娘却去世了,我娘的遗言,是让我给她生个孙子。但是,我的前妻不能生。”
“您命也挺苦的。”袁青青心生怜悯。
“是的,你和我一样,都孝顺。所以,我一定要完成娘的遗愿。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如果你同意,我会给你和你的母亲幸福。”他说,“这……不是趁你之危,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会帮你的。”
她陷入沉默,愣愣看着天……
然后,她再次走进那个可怕的电话亭,给苏世打了好久的电话。打完电话,蜷缩在地,哭了好一阵。
出来时,她对钱尚说:“我同意。”
后来,再见苏世,是他来污水厂上班时。
“以为你这个`范进’已中举了,再也见不到了呢。”她不无讽刺地说。
“那时,如果你能再等等……”苏世说,“算了。是命运让我们只能做兄妹。”
“等,这可怕的,可恨的,可恶的等,污水池知道,我等待的眼泪流了多少。何时是头?纵然当时再死等,等的尽头,谁又能保证不是空?”她望着污水池,心里说。
“兄妹?哼!你还是叫我档案室班长吧。”她命令似的说。
回忆以前,虽有千万个不得以,但现在毕竟已为人妇,袁青青也想放下,安心生活,但一看到苏世在追白云,心里又不由人地泛起痛意。人心的贪念啊,好难逾越!袁青青自嘲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