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见父母,白云带路,苏世和“对象”张文文跟后。苏世拎着油纸包的桃酥和蜜三刀,胳膊绷得梆硬,汗珠子顺着他剃的发青的鬓角往下滚,白云低声嘱咐:“世哥,白慌(方言 甭慌),就当是顺道来玩的同事。”
“管(行)。”苏世使劲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俺……俺不给你丢人。”
家门口老槐树下,白妈正端着簸箕择韭菜,眼皮一抬,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先扫过苏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沾泥的解放鞋,又掠过腰杆挺直的张文文,最后落在闺女脸上,带着钩子。
“妈。”白云紧走两步,“俺同事,顺路,过来坐坐。”
“婶子。”苏世嗓门洪亮,“一点儿心意。”
白妈拍拍手上的泥,脸上没甚表情:“来就来呗,带啥东西,外道(方言 见外)。” 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打了个来回,“快屋里坐吧,天热。”
堂屋比外头阴凉,混着泥土和潮湿的霉味儿。白爸在抽烟,烟雾缭绕里“嗯”了一声。苏世手脚没处放,像根杵在屋当间的电线杆子。张文文倒是嘴甜:“叔、婶好。”眼珠子活泛地四下打量。
白妈手脚麻利剁馅,韭菜猪肉的香气飘出来。面盆端到桌上,擀面杖也摆开了。
苏世噌地站起,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白瘦胳膊:“婶子,恁歇着,俺来!”他朝面盆加了一碗半水,乖乖,面如薄泥,水多了,先前学活面,记住了死掐:一碗面,加半碗水,在不加蛋情况下。没想到,这盆面是提前备的,他没好意思问是几碗,目测三碗,肯定是估摸错了,咋办?于是加面,面又成了干土,咋办?于是加水,面又成了薄泥,如此循环,乖乖!面越和越多,不久就成了小山。
“哎呀!”白妈一看面山,眉头皱下。
苏世的脸腾地红了,汗珠子直冒,手忙脚乱想扯起那黏糊糊的面团,越急越乱,面全糊在指头上。
白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白急(方言 甭急),白急!”白妈的声音软和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孩子,来,我来。”
阳光穿过窗棂,灰尘和面粉在光柱里跳舞。屋里,面团被揉搓擀开的声响,白妈的指点:“对,对,就这劲儿……得使匀了……”
大家开始包。
不一会,竹胚子上排出了饺子方队。有一小撮不协调,好像败兵或战俘,毫无疑问,那是苏世的“兵”,他包的与其说是饺子,倒不如说是混沌,馅好像包不住的慌言,露在外面。
“包饺子,是现学的吧?”
“是的,婶子,火眼金睛。”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白妈给苏世盛的是她包的,苏世很想一口一个,但还是硬着头皮装出贵族吃法,轻㧅凝视,小口慢嚼,额头冒汗:“香,真香,婶子这手艺,绝了。”
“多吃点,大小伙子,干活累。”白爸又递过来一盘。他很想再吃,但嘴上却说饱了。
送走两人,白云心放下半截,“妈,他咋样?”
白妈在水槽边哗哗刷碗,头也没抬:“丫头,这小苏,人满勤利的,实诚,是个过日子的人。家里……是清苦点吧?”
白云含糊应着:“嗯……是,厂里电工,挣的辛苦钱。但他文章写得好!”
“那有啥用,字能值几个钱?” 白妈“哼”了一声,水声更响了。
日子像厂里污水处理池的水,表面平静、清纯,内里却满布气泡、杂质。
“白云,下班?我送你。”污水厂门口,史超像个铮亮苍蝇跟上来。
“不用。”白云脚步没停。
“嗨。”他紧跟着,“听说你跟那苏世……啧,他能给你啥?一身机油味儿?感情大事,小姑娘,一定要慎重!”
白云猛地站住:“史大主任,俺再说一遍,我认的是写字的手,不是数钱的手。”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
史超脸上笑意僵住,眼神阴沉。
“钱有罪吗?有钱人不是东西吗?富二代都是妖冶蛋吗?人的价值,人的成功,爱情、人情,亲情的表达,哪样能离开钱?说金钱有原罪,那是先入为主的误解。富人和穷人,都有好人和坏人。同样,爱情不只是穷人的专利,有钱的情圣比比皆是。看不起富人的人,是因为他们穷,吃不上葡萄,嫌葡萄酸,等他们一旦成为富人,立马会变成他骂的人,甚至更甚。你认为苏世是文人?不喜欢钱吗?他只是个附庸风雅的穷酸。没钱,有爱情,也是没法经营的。醒醒吧!姑娘。”
“爱情和钱是两码事,请别侮辱它!”白云啥也听不进去。她的回绝像面墙。史超的热风撞墙也不回头,仍在执拗地寻找嫌贫爱富的墙缝。
白妈的手腕先是多了条细细的金链子,阳光下偶尔一闪。“前儿赶集,便宜,瞎买的。”她眼皮不抬,答白云。
白云觉得那精细劲儿,不像集上的货。
接着,用了十几年的破收音机不见了,换了台带俩大喇叭、能放磁带的“燕舞”牌收录机,摆在堂屋条案上,白云爸围着转圈:“这得费多少电……”
“你懂个啥。”白妈拍开他的手,脸上放光,“听听多好!赶明儿白云办事儿,放这个,排场!”
白云心里的疑虑成了沉甸甸的石头。排场?给谁看?那条金链子和“燕舞”机子,像两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史超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白妈六十大寿这天。小院挤满了人,混着烟味、汗味和炖肉香。白妈穿着崭新绛紫绸衫——绝不是她平日舍得买的——头发溜光水滑,坐院子当间藤椅上,满面红光,像尊刚贴了金箔的菩萨。白爸蹲厨房门口闷头烧火。白云陀螺似的忙活,心里揣着冰。她知道苏世今天要来,他昨天在电工房门口堵住她,脸通红,手心全是汗:“云,我……我攒了点钱,给婶子备了寿礼,我……我想……”他没说完,眼里的光烫得她心跳加速。她点了头。
“白云快看谁来了!”堂婶尖嗓子喊。
白云心一紧。院门口,苏世穿着崭新的衬衣,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圆形的、用红布蒙着的东西,看着像个大点心盒子。他局促地站着,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目光焦急搜寻白云。
“嘀嘀——!”
刺耳喇叭声蛮横撕破喧闹。亮得晃眼的桑塔纳2000堵住院门。史超跳下车,LV红西装,镜白衬衣,黄花领带,闪金领带夹,刀刃般裤线,“张金来”款的发型,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右手托着个四四方方、也用红布盖着的锦盒,左手提着一沓红花礼盒,摩托罗拉V988挂在腰间。
人群瞬间安静,目光在两个男人间拉扯,气氛绷紧如弓弦。
史超看也不看苏世,径直走到白妈面前,声音洪亮:“阿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史超给您拜寿。”他猛地掀开红布——嚯!一对沉甸甸、雕工繁复的龙凤金镯子,躺在猩红丝绒上,放射出咄咄逼人的金光。
满院吸气声,啧啧声四起:“俺娘唻……”“这得值多少!”“史超真阔气!”
白妈的脸在金光照耀下红得要滴血,嘴咧到耳根:“哎呀呀,这孩子……太破费了,快坐快坐。”
史超得意环顾,这才像刚看见苏世,嘴角一撇:“哟,苏师傅也来拜寿?带的啥好东西?让姨也开开眼?”轻蔑像根针。
所有目光唰地盯在苏世手上。苏世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捧着盒子的手微微发抖。他嘴唇哆嗦着,喉咙像堵了棉花。
院里死寂。只有知了的聒噪。苏世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僵硬地掀开红布。
露出来的,是一个蛋糕。
一个大蛋糕,厚奶油,花了他小半月工资,顶上用红果酱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字写得极大,但笔画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他是走了好远的路买来的。
“噗——”不知谁先笑出声。压抑的、带着嘲弄的哄笑炸开。史超笑得肩膀直耸:“哎哟喂!苏师傅,您这……这字,跟你爬高电线杆子似的,摇摇欲坠,`寿比南山’怕要`寿终正寝’了,哈哈哈。”
哄笑声更大了。苏世的头几乎埋进胸口,汗溻湿了衣服。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那奶油蛋糕在他手里,好像烙铁。
“苏世,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家那三间趴趴屋,夏漏雨冬灌风,心里没个数吗?追俺闺女,趁早死了这条心!”
苏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白妈,眼神里有震惊、屈辱、滔天怒火,最后凝成一片死寂的灰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手里那承载了他所有笨拙心意的蛋糕,被他失控的力道一捏——本就边缘塌软的奶油受力,“噗嗤”一声,侧面一大块奶油连着那歪扭的“海”字,整个滑脱下来,“啪嗒”一声,摔在滚烫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白色的污迹。
哄笑声停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不加掩饰的嘲笑。
“妈——!”白云尖叫,积压的愤怒、委屈轰然冲破喉咙,“你凭啥?俺稀罕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送啥。”眼泪决堤。
白妈一愣,火冒三丈:“反了!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这是为你好!跟着他,有你哭瞎眼的时候,史超哪点配不上你?人家拔根汗毛都比你腰粗。”
白云目光掠过妈扭曲的脸,史超的奸笑,最后死盯在苏世身上。他佝偻着背,脸色灰败,那双曾在她心里盛满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空洞如废弃矿井,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块摔烂的奶油和歪扭的字迹。
冰冷的绝望攫住她。他为什么不反驳?
“云……”苏世终于出声,沙哑如砂纸摩擦,带着彻底放弃的疲惫,“俺……俺……”他嘴唇哆嗦,后面的话被扼住。他深深吸气,那吸气声带着全身颤抖,然后,猛地弯下腰——不是去捡那象征他尊严和心意的烂蛋糕,而是像逃避瘟疫,踉跄着、狼狈不堪地拨开人群,冲出院门,冲进白花花烈日,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佝偻背影。
院里死寂。嘲笑、指责、争吵被抽空。只有知了聒噪。那块摔烂的奶油和歪扭的字,连同剩下的蛋糕,像被遗弃的祭品,在地上被热气烘烤得更加狼狈。
“滚!”白云猛地抓起一只盛满饺子大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哐啷——!”
巨响,饺子、汤汁、碎瓷片炸开,滚烫汁水溅湿裤脚,碎瓷片如白色獠牙狰狞散落。
满院人惊呆。
“都给我滚——!”白云嘶吼,声音劈裂凄厉。眼前一切——妈铁青的脸,史超的怅然,乡邻的错愕,地上那摊烂奶油和歪字——模糊旋转。
她转身,不看任何人,一步步踏过滚烫的饺子和碎瓷,踉跄冲进昏暗东屋。身后,是死寂的院子和一片狼藉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