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点整。
老茶馆临南墙靠窗位,白云孤坐。咖色桌面上,一只青花瓷杯升起袅袅热气,茶香与阳光斜切出的尘烟交织。她身体一部分藏在暗影中,仿佛是她此刻命运的隐喻——一半被迫直面现实的刺眼光亮,一半深陷于无法言说的阴翳。
手提包就放在右手边,棕色革,巴掌大小,里面装着的小U盘,分量却能压垮她的人生。U盘里是那段能撕破谎言的录音,关乎一个男人的清白,也关乎她押上的全部未来。
白云,污水处理厂的小文员,一个本该与复杂人际和惊天秘密绝缘的名字。此刻,她纤细的手指紧攥着茶杯,像是要从这微烫的温度里汲取一丝勇气。她的眼神一次次掠过门口,带着期盼,更深的却是难以掩饰的焦虑。她在等人,等一个或许能扭转乾坤的许警官。
窗外的老街在冬日下显得慵懒,阳光慷慨地洒下,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等人?”茶老板拎着铜壶过来续水,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云肩头微微一颤,勉强镇定。“不,就坐坐。”
老板瞥了眼她紧挨着手提包的手臂,识趣地走开。在这条街上看了多年人来人往,他懂得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茶是廉价的茉莉花,香气扑鼻,底层带着一种直白的挣扎,就像她此刻的处境。
墙上老钟滴答,十分钟过去。白云又一次望向门口,心跳如鼓。
这次,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鸭舌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臃肿的黑羽绒服,羽绒服帽子压在鸭舌帽上,领子竖到耳根。步伐急促,带着一股与茶馆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戾气。他不是许警官,也不像警察。
白云的心瞬间揪紧,本能地将手提包揽向怀里。
男人径直走到桌边,压低声音:“白云?”
“你是谁?”白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许警官派我来拿东西。”男人语气生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U盘给我。”
白云站起来,后退半步,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凭证呢?许警官说会亲自来的。”
“情况紧急,他没时间!”男人不耐烦地伸手就要夺手提包。
“没他话,休想!”白云猛地将包死死护在胸前,声音因恐惧和决心而拔高。一个平日里温顺的文员,此刻却爆发出护犊般的强悍。
拉扯之间,青花瓷杯被碰倒,滚落桌面,掉裂在地,茶水四溅,画出地图。
“臭婆娘,放手!”男人以丈夫口吻咒骂,手加大了力道。
茶馆里的耳朵瞬间竖起。茶老板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角落里读报的老头扶了扶眼镜;另一桌窃窃私语的情侣迅速收声,瞪大眼睛。唯有墙上的老钟,没有为这场突发的冲突驻足。
就在男人几乎要掰开白云手指的刹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六个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面容严肃的许警官。
“警察!住手!”
墨镜男一惊,下意识松了手。许警官一个箭步上前,但这男人反应极快,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阻住许警官的路,转身撞开连通后院的后门,身影一闪,消失在昏暗的巷弄里。
“追!”两名警察迅速追了出去,留下几人警戒。
许警官扶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白云:“没事吧?东西呢?”
白云大口喘着气,拼命点头,依旧紧紧抱着手提包,仿佛那是她的命。“没…没被他抢走……他,他不是你们的人。”
许警官脸色阴沉,看着后门方向,摇头。
“我们的人在路上被一辆故意违章的车别住了,耽误了几分钟。消息走漏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昨晚只向杨队一个人汇报了交接时间和地点。”
阳光移动,恰好照亮白云刚才藏于暗影中的半边脸,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杨队?那个看起来正义凛然的刑警队长?难道是……
“后院巷弄曲折复杂,墨镜男不见踪影。”返回来的警官说。
“他对这一带很熟,而且有接应。”许警官语气沉重。
白云还僵立在原地,腿脚发软。手提包里的U盘仿佛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许警官示意手下疏散围观的看客,关上店门,只剩下许警官和白云。茶馆内暗了下来,只有几缕光线从窗棂缝隙透入,搅动着浮起的尘埃。
“杨队是钱氏兄弟的保护伞。”许警官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疲惫而愤怒。
白云无力地坐下。战斗还未真正开始,对手的阴影已经如同巨网般笼罩下来。
“先不打草惊蛇,我把U盘,带回给杨队,看他怎么说。”
白云把U盘递给他。
“小白,你得注意安全,你的处境有些危险。”许警官直视着她,目光锐利。
“咋!他们……会杀了我?”白云感到喉咙发紧。
“那倒不敢!他们。”许警官说,“怕有其他方式。”
“白云,取胜很难,听我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要开始新生活,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那样的人,搭上自己的一切。更何况,你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 他意有所指地停住。
白云看向地上碎裂的瓷片,茶叶和水渍混在一起,一片狼藉。任之初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不是植物人后的沉寂,而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把文学当武器的阳刚男人。
“许警官,”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让别人动容的倔强,“如果我现在放弃,那我之前的牺牲,任之初承受的苦、冤,不白费了?”
“我不会回头。”她说。
钱尚的“来访”,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见面地点,在污水厂一车间,白云正一个人抄数据。
钱尚与弟弟钱伟的张扬跋扈不同,他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举止优雅,像极了成功的儒商。他擅长将血腥和肮脏包装在光鲜亮丽的外衣之下。
“听说你最近很忙,为了任之初的事情奔波。”
“钱总,我们不必绕弯子。”白云放下本子。
钱尚笑了笑:“好,快人快语。我也这样想的。”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到白云面前。是房产法拍协议——她家那套因为苏世欠款而被拍卖掉的房子。买主赫然是钱尚。
“这房子,我有缘,买了下来。”钱尚语气平淡,“如果你愿意停止调查,签一份声明,这房子可以免费返给你。”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射进来,晃得白云有些眩晕。房子是她亲手建造的“爱巢”,具有非凡的意义。这诱惑,挺大的!
“用一套房子就想买断一个人的清白和命?”白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钱尚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白小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任之初和李臻的事情,真相究竟如何,说不清的。他,一个穷打工的,你为他做这些,不值!”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白云迎着他的目光,“任之初没有强奸未遂!是李臻背叛了他,是钱伟故意伤人!你们一手导演了这出戏!”
“最起码,你该知道`明哲保身’吧?你再考虑考虑。”
“你不来,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你想通了?”
“你想哪去了?我是要要回那幅《绿图腾》,请你尽快还我。”
“哦,那幅破字啊,我回去就安排。我说的这事,你慎重考虑考虑吧!”
“不用考虑了,义无反顾!”
“什么`义’能值一栋房子钱?”
“钱总,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被钱主宰的。”
钱尚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来谈判失败了。那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有些后果,你可能承担不起。蠢!傻!居然到了这地步,连`明哲保身’都不知道!”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浇头。
白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钱尚,别忘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吓唬大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查下去。横流的污水,即使不被污水厂净化,也终会被大地分解。”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但这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压抑。
白云照常上班,下班后去医院看望任之初,细心擦拭他毫无知觉的身体,低声告诉他外面的进展,尽管他可能什么都听不到。
许警官那边传来消息,杨队行事谨慎,暂时抓不到把柄。对U盘里录音的真实性鉴定也需要时间,这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一天晚上,白云加完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感觉暗处有人影晃动。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打开家门,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叠照片——她女儿的照片,她下班独自回家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用红笔划了一个叉。
白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会害怕,会退缩。她拿出手机,下意识想打给史超,想寻求一点依靠,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这场交易式的婚姻,给不了她真正的安全感,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的懦弱。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听。
“白小姐,照片收到了?”变声器处理过的怪异声音传来,“这只是个开始。放弃吧,为了你身边的人。”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白云努力保持镇定。
“想让你明白,有些游戏,你玩不起。任之初就是最好的例子。”
电话被挂断。
白云蜷缩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孤独、恐惧、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她看着手机上任之初沉睡般的照片,喃喃自语:“之初,我该怎么办……我……快撑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