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胶跑道的气味尚未散尽,钱尚的饵,已带着诱人的腥甜抛了过来——谭村村委会办公楼扩建。一百万入股乙方,稳赚一百万,钱尚即乙方。
“这块肥肉,”钱尚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着他志得意满的脸,“多少人眼巴巴瞅着呢。排着队的想分羹。肥水不流外人田,恩弟,这名额,哥哥给你捂着呢。香不香?”他嘴角勾起,像渔夫看着咬钩的鱼。
苏世的眼睛瞬间被那“一百万”点亮,喉结滚动,哈喇子几乎要溢出嘴角:“想!钱哥,太想了!可……我哪来一百万本?”
“钱?”钱尚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仿佛在弹开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那叫事?银行贷款的门,哥哥替你撬开。”他语气轻松,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起身,打开沉重的保险柜,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轻飘飘地推到苏世面前,“喏,合同。甲方的底细、结款方式,白纸黑字。回去琢磨琢磨,跟你家那位商量商量。毕竟贷一百万,不是买白菜。”
苏世的手已经按在合同上,仿佛那是通天的梯子:“哥!咱俩谁跟谁?你点头的事,错不了!白云?她懂啥生意,不管这些!”
“还是看看,”钱尚慢悠悠坐回去,眼神却像探照灯打在苏世脸上,“稳当。贷款,弟妹得签字画押,走走形式。”他刻意强调了“签字”二字。
“银行……真能贷我一百万?”苏世的声音发虚,像踩在云朵上。
“我不点头,门儿都没有。”钱尚斩钉截铁,旋即又换上亲昵,“可谁让你是我弟呢?”他拍了拍苏世的肩膀,那力道,既是承诺,也是无形的绳索。
“哥!亲哥!我的贵人!”苏世浑身过电般颤抖起来,巨大的狂喜攫住了他,仿佛百万富翁的金光已穿透屋顶,洒在他卑微的头顶。
冲回家的苏世,胸膛里揣着一团火。“老婆,我们要成百万富翁了!钱总揽下的大工程,分我一杯羹,入股一百万,稳赚一百万!最少。”他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在昏暗的灯泡下飞溅,脸上是穷人将富的潮红。
白云正熨着苏世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蒸汽氤氲中,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钱总……他自己怎么不全吃下?这钱,听着烫手。”她手里的熨斗稳稳滑过衣料,一丝褶皱也无。
“你又来了!”苏世像被戳破的气球,声音陡然拔高,“钱哥那是报恩!现在他待我,比亲兄弟还亲!工程太大,他一个人吞不下,分我点肉汤,天经地义。”他急切地辩解,试图用“兄弟情义”涂抹掉心底那一丝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疑虑。
“老公,”白云放下熨斗,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钱这东西,像野河里的水,看着诱人,不知深浅。贪心的人,容易淹死。咱们的日子,粗茶淡饭,心里踏实。”
“妇人之见!小家子气!”苏世嗤之以鼻,眼睛燃烧着赌徒般的狂热,“这是革命!从奴隶到将军的革命!干完这一票,我就彻底翻身了,就能喘口气,过真正‘人’的日子!”他脑海中闪过史超那张令他憎恶的脸,闪过污水厂那些鄙夷的目光。翻身!复仇!这念头像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生意我不懂,”白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可我心里慌,像揣着块冰。天上掉的馅饼,凭什么总砸中我们?那香甜味儿后面,怕是裹着鱼钩的饵。”
“瞎操心!”苏世不耐烦地挥手,仿佛要驱散妻子的“晦气”,“上次接工程你也这样,结果呢?成了。这次更稳!钱总亲自担保,他担着风险呢!还签包利合同,白纸黑字。工程我‘考察’过了,铁板钉钉子!” 他把“考察”二字咬得很重,仿佛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尽职调查。
此刻的苏世,已是被财富幻象烧红双眼的赌徒,诱惑的深渊在前,他只想纵身一跃,哪管下面是金矿还是刀山。
不久,“奇迹”发生:苏世发财了,屌爆了!
他身着剪裁完美的昂贵西装,腕上是沉甸甸的、能闪瞎人眼的金表,最新款的诺基亚翻盖手机别在鳄鱼皮带上。腋下夹着鼓胀欲裂的LV包,里面塞满了钞票,踏实得令人眩晕。他坐进崭新的白色帕萨特,真皮座椅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车子稳稳停在老村长破败的院门前。曾经对他家呼来喝去的老村长,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佝偻着腰迎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褶子。“苏总!您大驾光临……”
“啪!啪!”清脆响亮的耳光,撕裂了虚伪的宁静。苏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涌起岩浆般的快意。
“这是替俺娘还你的!”他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该打……我该打。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识苏总真龙!”老村长捂着脸,竟又狠狠自扇了两下,卑微到尘埃里。
帕萨特如一道净化后的清流,驶过污水厂污浊的空气。围厂转了一圈。车窗全开,苏世志得意满地把手搭在窗沿。昔日那些对他下岗嗤之以鼻的工友,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黏在他和那锃亮的车身上。
“老天,快看,苏世,真发了!”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这身油污工装,啥时候是个头?”
“当初还笑人家下岗……现在脸疼不?”
“咣当!”副厂长史超办公室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劣质合页发出濒死的呻吟。
“史超!”苏世的声音像淬了冰,“听着!当年下岗,是老子炒了你,不是你炒老子!今天,老子替白云炒了你!这破厂,不伺候了,”他掏出白云叠得整整齐齐的工服,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摔在地上。
史超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镜片后是瞬间的错愕和茫然。
“你他妈不干吓唬谁呢?横什么横?”史超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操!”苏世积压的怒火瞬间引爆。他像猎豹般扑出,“嗖”的一声带起风声!“啪!”一记凶狠的耳光,史超的眼镜飞旋着撞在墙上,碎裂。半边脸颊迅速浮现清晰的五指山,像涂了一层带商标的辣椒面。
“咣!”紧跟着一记封眼锤,史超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他踉跄着,成了苏世暴怒拳头的沙包。拳头雨点般落下,正面、反面,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苏世打得气喘吁吁,却酣畅淋漓。
还不够!他猛地跃起,模仿着录像带里李小龙的招牌动作,一声怪叫,一记飞踢狠狠踹在史超臃肿的肚子上!“嘭!”史超像个沉重的破麻袋撞在墙上,又狼狈地弹回。苏世再次跃起,“我踢——!”又是一脚!接着,肉球在墙和苏世间来回循环……
无影脚?更像是失控的疯牛在践踏一滩烂泥。史超蜷缩在地,鼻青脸肿,嘴角淌血,含糊不清地哀嚎:“别……别打了……苏哥……苏总!我错了!我道歉!饶了我吧……”
爽!太爽了!苏世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碾压一切的快感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再也憋不住了,“哈——哈哈哈!”他放声狂笑,直笑得眼泪迸出,浑身抽搐。
笑声戛然而止。他醒了。
原来是金钱与复仇的毒药在苏世血管里奔涌,酿成的一场荒诞而暴烈的梦魇。
黑暗中,他心跳如擂鼓,汗湿衣褥。窗外是沉寂的夜。
“这复仇,老子预支了!真他妈的……痛快!”苏世咬着牙,牙龈里都渗出血腥味,脸上却扭曲着复仇的快意,“等着吧,快了,那些欠我的,一个都跑不掉!连本带利,老子要你们十倍百倍地还!”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瘆人,像潜伏的饿狼。
银行信贷部,窗明几净,工位上材料散乱,像变型的手,玩钱于股掌。钱尚熟练地将苏世引荐给一位高个子年轻人。
“这位是刁主任。”
刁主任,年轻得过分,一身行头却透着老成的权威。雪白的衬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严谨地扣紧,像一道无形的防线。笔挺的藏蓝西裤,裤线锋利如刀,能割伤人眼。
“您好,刁主任。我是苏世。”苏世伸出手,掌心汗湿。在对方冰冷镜片后的审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苏总,久仰。”刁主任的声音平淡无波,握手一触即分,“需要多少?”单刀直入,毫无寒暄。
“想……贷一百万……您看,行吗?”苏世的声音发飘,底气全无,像个讨价还价的小贩。
“苏总!”钱尚在一旁适时皱眉,语气带着责备,“这数够本儿?利息呢?再好好算算!”他轻轻捅了捅苏世的腰眼。
“哦!对对对!”苏世如梦初醒,心脏狂跳,“那……刁主任,您看……一百二万,能行吗?”他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一百二十万?”刁主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眉毛微不可察地蹙紧,露出职业性的为难,“这额度……”
“我担保!”钱尚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像在敲一面安全的鼓,“刁主任,尽管放心!我的信用,您是知道的!绝不给您添麻烦!”
“哦……”刁主任的目光在钱尚笃定的脸上停留片刻,那丝为难如冰雪消融,换上一种近乎程式化的笑容,“有钱总这尊‘金佛’担保,那就另当别论了。苏总,若不是钱总的面子,二十万都悬。”他话锋一转,公事公办地问,“期限?”
“两……两年!谢谢刁主任!太感谢了!”苏世感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刁主任的效率,快得超乎想象。不到一个月,那承载着苏世全部翻身希望与沉重债务的数字,就沉甸甸地躺在了崭新的存折里。
银行高高的台阶,像通往天堂的阶梯。苏世站在顶端,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存折上的“12”字,以及它身后那五个令人眩晕的“0”。他贪婪地数着:“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每一次确认,都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他缓缓抬起头,俯视着台阶下喧嚣的街道。正值上班高峰,人流如蚁,穿着灰蓝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刻着疲惫与麻木。路边推着小车叫卖的商贩,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为一毛两分斤斤计较。车流缓慢蠕动,尾气混在湿冷的空气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狂喜与轻蔑的情绪,像烈酒般冲上苏世的头顶。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微笑。阳光刺眼,照在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台阶之下,是他急于摆脱的、灰暗的过去;台阶之上,存折紧贴胸口的地方,是他坚信即将展开的、金光闪闪的未来。
他感觉自己终于高出了这芸芸众生一头,却不考虑脚下这高高的台阶,是不是通往深渊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