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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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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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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四十三章 情殇难过鬼门关

 苏世和袁青青私奔了!

 这消息像一枚核弹,在污水厂低空嘶鸣,盘旋了一圈后,落进了白云的世界——轰然炸响。

 她怔住!不信:“皇帝都不知道!太监咋都知道了?”

 她手指不自觉按下重拨键,一遍,五遍,十遍……苏世的电话那头,还是冰冷冗长的忙音,像永无止境的嘲弄。但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她像疯了的拾荒者,在别人的目光和言语废墟里翻找,妄想翻出一丝证明他清白的证据。有人面色凝重,递来廉价的同情;有人似笑非笑,闭口不答,仿佛沉默就能撇清看客的身份。连向来快人快语的梁红,也破天荒地选择了沉默。

 她冲回家,公婆与她一样茫然。最后,她在信贷公司门口堵住了钱尚。这个男人,这个传说中被另一个女人抛弃的丈夫,像一只被雨水彻底淋透、斗败了的公鸡,褪尽了所有嚣张,只余下一具颓唐的空壳。他望着她,极缓慢,极沉重地点了头。

 那一刹那,她清晰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碎了!不是轰隆巨响,而是像一根绷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余音刺耳,而后是万籁俱寂的死沉。她的世界,在这一秒彻底失重、崩塌。

 她逃离人群,疯了一样跑回污水厂最僻静的消毒车间。背靠着冰冷瓷砖墙,她缓缓滑坐在地,仰头呆望那座巍然矗立、如巨佛般的净水器。

 “天啊!为什么?”她无声叩问,泪水奔涌,“我不过世间一粒微尘,一生只求这么一点微光,过分吗?天地不仁,为何连这也要生生夺去?是我错了吗?还是前世作孽,今生罚我?既然不肯予我爱,为何又偏偏给我爱基因的躯壳?还是命运本就偏爱写就荒诞的剧本?”

 她想起一句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原来她汲汲营营守护的,不过是琉璃做的梦,一触即碎。

 无声的泪,一滴,又一滴,沉重地跌进幽深的净水池里。伤心、哀怨、痛苦、怀疑、无助……她所有的情绪,像这凉薄俗世排出的所有污物,汇集于此,等待着一场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彻底净化。

 她蜷缩成团,一遍遍机械地喃喃:“是假离婚……对吧?” 她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临走前,他还为她炖汤,暖意似乎还留在指尖。她宁愿这是一场噩梦,掐一下自己就会醒。

 当她如行尸走肉般挪回家时,才发现,孤独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所有回忆突然同时轰鸣,却又与你再无关系。胸口的空荡与房子的空寂疯狂交织,膨胀成一种更大、更虚无、足以吞噬一切意义的——绝对的“空”。

 衣柜里,她的婚纱静默如谜。曾经,它是一朝婚礼入繁华的通行证;如今,它是顿入寂寥的墓志铭。在这个充斥污染与灰尘的世界里,她那么努力地抵抗,像守护信仰一样,守护着这点最初的洁白。可婚后,谁还会继续珍惜?谁又会遏制住一件婚纱的宿命,从圣坛走向储藏室,一如爱情,从炽热走向遗忘。她一直努力着,比常人付出百倍的努力,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一股白色的忧伤,如一支淬了冰的利箭,自婚纱射出,穿透玻璃柜门,精准地戳穿她的心脏。

 这婚纱曾是他们爱情的史诗。她是它最虔诚的朝圣者,常常打开柜门,明眸久久凝视,任由以爱为名的回忆顺着光滑的缎面逆流时光。她触碰那些细微的褶皱,能感受到静电带来的嗤嗤颤栗,甜蜜如初。指尖抚过每一颗精致的凤凰金钮扣,都像驻足一个爱的驿站——相识、相知、相爱、纸婚、棉婚、皮婚、花果婚、木婚、铁婚、铜婚、陶婚、柳婚、锡婚……她无数次醉倒在这条用回忆铺就的金色河流里。

 然而,婚纱那娇柔脆弱的丝质,怎堪尘世污浊空气的日夜腐蚀?不知从何时起,局部开始褪色、发白,显出刺目的色差和顽固的黄斑,深深渗入纤维深处。她寻遍全城最好的干洗店,精洗,返洗,却徒劳无功。她曾为此伤心许久,这顽渍,是否也如人犯下的错,一旦烙印,便永难祛除?有些污渍,能洗去;而有些,成为时光顽疾。

 前两日,她发现裙摆有几处抽丝扒破。此刻恍然大悟,那莫非是爱情早已崩裂的隐喻?是婚姻破碎的冰冷预言?她本还想细细织补,但现在,一切已毫无必要。

 她最后一遍抚摸它,指尖流过所有曾经的甜蜜与如今的苦涩。然后,她极其郑重地,将它穿到了身上。

 她想,这一穿,便此生不再脱下。

 她养的泰迪小狗被这不寻常的换衣声惊醒,像一枚突然被点燃发射的小小火箭,瞬间启动!零到二十迈提速,仅需零点几秒,它起步、疾驰、冲刺……“咚”的一声!急刹未果,猛撞到床。它翻滚又迅速爬起,两只前腿拼命扒着床单,一次次奋力向上蹦跳上床,却一次次失败。最后,它只能死死抱住白云洁白的脚踝,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它心中的全世界,“汪汪!汪汪汪!”它用尽全身力气在呐喊:“不要……不要抛下我……”

 这狗,通人性,甚至远胜于人。它是天生的哑巴,却拥有一双会泣诉的眼睛。它死心塌地,情感丰沛,至死方休地忠贞于白云。

 白云此刻不敢直视那双纯净得令人心碎的眼睛。她俯身将它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疯狂地抚摸它,亲吻它。它则急切地舔舐着她的脸颊,她的泪水,尝到的全是绝望的咸涩。

 “宝贝……对不起……妈妈只能,陪你到这了……”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已经……给你加满了粮和水……我走之后,你要乖……和姐姐……相依为命……她爱你,她会好好照顾你……爷爷奶奶……也会……”

 她狠心起身,下床,将呜呜哀鸣的小狗抱出卧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那扇门。也仿佛,关上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结。

 她重新躺回床上,姿态近乎一种献祭。拿出已备好的那整瓶安眠药,没有犹豫,用水吞下。然后,她仔细地、温柔地整理好婚纱的裙摆与每一处褶皱,双手交叠于胸前,静静合上眼,等待死神降临……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回光返照: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的某个夏初。

 天空,蓝得像一个梦。云朵是立体而蓬松的棉花糖。芳草萋萋,果树成荫,风拂过,绿叶沉醉般摇曳,翻涌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其间点缀的花朵如同荡漾的彩帆。空气纯净得宛若婴儿柔嫩的肌肤。

 她,长发挽成马尾,在脑后调皮地跳跃。一袭简洁的白色连衣裙随风飘逸。她手提旧竹篮,篮里塞满了刚挖的、带着泥土清香的荠菜,荠菜上面,安然压着一本李清照的词集。竹篮轻轻晃动,里面的荠菜仿佛正惬意享受着婉约诗意的按摩。

 她弯下杨柳般的细腰,凝眸注视着清澈的河水。鱼儿成群,静止不动,如同镶嵌在镜中。她放下竹篮,赤足踏入清凉的水里,镜面霎时破碎,泛起波澜,鱼群惊惶四散。她嬉笑着追逐,清凉的河水没过脚踝。她竟徒手捉到了一条,又一条,捧在掌心把玩片刻,便又温柔放归水中。渐觉口渴,便俯身,以双掌掬水而饮,入口是沁人心脾的甘甜。

 她站直身体,才惊觉已是黄昏。天空云蒸霞蔚,变幻出万千奇诡造型。远方雷声沉闷滚过,如千军万马奔腾。残阳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她蓦然看见,天空幻化出一幅磅礴景象:大漠孤直,古道苍凉,一个粗矿阳刚的男人正策马扬鞭,卷起滚滚黄沙。他时而仰天长啸,时而瞪视旷野,桀骜不驯……

 她着了魔般,向他使劲挥手。

 那男人仿佛真看见了,立刻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可是,就在他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他眉眼的刹那——漫天大雾骤然袭来,遮天蔽日。

 她眼中的画面,愈来愈朦胧,愈来愈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无声的、纯白的虚无……

 她感觉房间四面墙、地板、天花板向她挤压过来,她的空间愈来愈小,氧气愈来愈薄,脖子像被细麻绳勒得愈来愈紧,呼吸愈来愈困难,心愈来愈难受,胃、头剧疼……

 她感到全身已被尘世的某种东西牢牢困住,喊?喊不出!挣脱?挣脱不了!死神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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