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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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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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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四十八章 看上去挺白

白云决定上诉。二审,她自己辩。既然正义还需辩驳,那至少得自己发声。

二审当天,白云和白爸早早到庭,看到白色审判台上立着白色天平。法官是位年轻女性,皮肤白皙,蓝制服笔挺,英姿飒爽,可惜没一会儿,她就哈欠连天,威严的脸上蒙了层倦色,仿佛对审判已经感到疲惫。不知是案子太多累的,还是昨夜没睡好,还是早已对日复一日的重复审判感到无趣——今天又是流水线的重复。

书记员是个小十字辈(方言 年轻人),眼珠滴溜转,打字时紧盯发言者,盲打技术相当熟练。仿佛他打的不是字,是打官司人的命运音符。

孙二黑弟俩和他们的律师郝正坐在原告席,一脸洋洋得意,像是在“斗地主”,手里攥着王炸,志满意得。

白爸一看他们就火大,低声骂:“昧良心的东西,狗娘养的,不得好死!就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爸,咱说好了要忍的。”白云拽他衣角,感觉像是在安抚一个随时要爆炸的炸药包。

“被告白云,你怎么没有代理律师?”女法官抬起沉重的眼皮扫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惊讶。

“没有。法官,我自己辩。”白云挺直了脊梁,像一株试图抵抗狂风的蒹葭(芦苇)。

“那开始吧。”

白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法官,一审判决完全错误。第一,苏世的欠条是虚的,是被威胁利诱打的,是原告套路贷的结果。本金早已还清,所谓的债务是`驴打滚利滚利’虚高而来。高利贷违法,欠条应属无效!如果法律保护这样的条子,那和给抢劫犯发许可证有什么区别?

“第二,我对借款全程不知情,不应成为被告。如果每个妻子都要为丈夫的秘密债务买单,那婚姻就不是爱情的坟墓那么简单了,而应是债务的泥石流现场了。

“ 第三,房子是我父母所建,所有权归他们,我们只有使用权,有合同为证。

“第四,郝正律师`一手托两家’——同时代理原被告,严重违规!”

她义愤填膺,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原告席。如果目光能杀人,郝律师此时已经被凌迟完了。

“原告陈述。”女法官耷着眼皮,似乎对这场“慷慨陈词”已见惯不怪,一半醒,一半睡地走着程序。

郝正不慌不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一身庄重品牌西服,看起来价格不菲,肯定是用无数律师费织成的:“尊敬的法官,书记员。第一,所谓高利贷纯属被告臆想,无证据。白纸黑字的合同证明是原告好心借款,帮苏世度过难关。现在对方赖账,是对法律和良知的挑衅。法律不相信‘我以为’,只相信‘证据证明’。

“第二,白云作为妻子,依法有共同承担债务的义务。婚姻法不是自助餐,不能只拣好吃的挑。

“第三,经我们调查,涉案房屋系违建,无房产证,不能买卖或赠与。白云母亲户口在城镇,转让不成立。白云夫妇居住六年,房子自然归其所有。她说不是,纯属逃避债务。法律只认现实,不认人情。”

“法官我抗议!”白云忍不住打断,“既然是违建,法院也不能查封拍卖啊!大不了让有关部门拆了,也轮不到给这伙吸血鬼!法律总不能一边说它是违法的,一边又把它当成合法财产拿去卖钱吧?这不双标吗?精神分裂吗?”

“被告!注意纪律!”女法官猛然清醒,厉声训斥,仿佛被打扰了清梦,“原告律师继续。”

郝正微微一笑,那笑容阴险而得意,像一只刚偷吃了金丝雀的猫:

“还有,关于我同时代理双方的事……被告一直没提出异议。我所案件多、人手紧。无论咋代理,一直都是公平代理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能把人气笑的黑色幽默,“这就像一个人同时给吵架的双方劝架,反而更能抓住核心矛盾,高效解决纠纷嘛。”

“恁娘个孬B,放屁!恁什么时候告诉过俺们?!一手托两家,玩左右互锤!恁娘偷汉子,肯定是没点灯!生出恁这个近亲杂种!还公平正义?恁他娘的,就不是个人!畜牲!”白爸彻底失控了,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断,他挥拳冲了过去,目标直指郝正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俺要是有枪,现在就毙了恁这个孬龟孙!替天行道!”

“法警!把他带出去!”女法官大喝,睡意全无。法庭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白云冲过去死死拉住父亲:“爸!咱回家……不打了,俺们回家……这官司咱不打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终审判决:维持原判。

白云眼前一黑,仿佛白昼被黑夜吞没。她欲哭无泪,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天啊,咋会这样?!

不久,房子被交叉贴上白纸黑字的封条,像两把带着黑污渍的白刀,准备拍卖。

白爸气得把封条撕得粉碎,但无济于事,那只是绝望的宣泄。撕碎封条,撕不碎判决。

白云可以申诉,可以申请再审,但她放弃了。一来希望渺茫,像在沙漠里等雨;二来她不想被耽误更重要的大事;三来,父亲脾气越来越暴,血压飙升,她发现他磨了一把杀猪刀,刀锋闪着寒光。

她怕他做傻事。怕法律还没给她正义,就先给了她悲剧。

算了,不就是房子吗?就尽快了结吧。有时候,认输不是屈服,而是为了活下去。

她努力显得并不悲伤,去劝父亲,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爸,求您!千万别和那些人渣拼命!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家没了就没了。舍了,说不定别的就来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虽然新的还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如果恁和妈同意,我就搬回去和恁们住,那小房间我一直挺稀罕的。”

白爸红着眼睛点头,像一瞬间老了十岁:“闺女,你的房间一直没动,还和你出嫁前一样……你那些书,恁妈隔三差五就去擦擦灰……俺们担心的是你……你能想开,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搬离那天,白云一个人留到最后,与房子告别。像告别一个突然逝去的亲人。空气里弥漫着悲伤和回忆的味道。

她缓缓走过每个房间,凝视每一块砖、每一个角落。当年她挺着大肚子,和苏世一起推土打地基,虽然累却充满希望。她一笔一笔画设计图,院中一草一木都倾注过她的热爱。在她心里,每一样东西都有生命,懂得她的喜悦和忧伤。如今它们都沉默着,等待着未知的新主人。

如今一别,永不再见。

她亲吻搬不走的器物、每一堵墙、每一个房间,院中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仿佛这是一种仪式,能将她最后的爱和印记留在这里。

然后她关上大门,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头即将失去家园的母兽,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哭累了,她拿起拖把、扫帚、抹布,为这个家做最后一次打扫。

她扫得极其认真,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和不幸都扫出去。她扫了两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迎接新年,也像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临别时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家空旷、整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希望这个家,永远留在记忆里。虽然记忆有时候也是温柔的酷刑。

一切归零。仿佛半生岁月,只是为年龄凑数。奋斗、期盼、温暖、争吵、建设……最终都浓缩成一张法院的封条和一张冰冷的判决书。

她觉得白活了。像一场投入了全部热情却血本无归的投资。

如今的她,外表如榴莲般刚硬带刺,内心却软糯依然。那份被长久藏起来的脆弱,此刻显得无比凄凉和无助。

唯一庆幸的是,她精神中关于爱情的信念还在,尽管它已被现实打击得遍体鳞伤。任之初的影子,像一道光,不住地闪烁,提醒她生命中或许还存在另一重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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