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山一会,李臻好久未再去。她和任之初在厂偶遇,只是打打招呼,同事式的,好像啥事也未发生过。任之初惊讶于她的“能装”,有时忍不住想约她,但有承诺在先,又抹不开大男子主义的脸,于是作罢。
这天,卧龙山脊,雪染白边,石屋成了冰箱,把昨个收拾的跑地鸡,冻成了冰块,任之初拿出化冻,看到李臻忽至。
“嘿,真是稀客,还知道来啊?”任之初迎上去嗔责。
“人家也想早来啊,但人多嘴杂,再加上人事快调整,能不注意影响吗?”李臻小姑娘似地幽怨。
“领导,咋不提前通知?以便好`接驾’。”
“我要查岗,看你是否金屋藏娇,哪能事先走漏风声?”她真的伸头进屋,四下搜搜。
“报告领导,没有金屋藏娇,只是石屋藏鸡。”他指着院里待化冻的全裸鸡。
他们哈哈笑出声。
“这次来,给你带来个重要任务。”
“请指示。”
“请你,给咱厂的苏世,代写情书。”
“听他名,就知其有文学细胞,还用代写?”
“他是个电工,连文学细菌都没有,徐志摩、戴望舒都分不清。”她笑说,“他付稿费的。”
“领导这么忙,怎么做起了红娘?”
“苏世是我大伯头女人的初恋。”
“大伯头的女人?”
“是,我想起来就气,她叫袁青青,小三上位,对苏世似还存念,我想撮合苏世和白云,断了那小妖精的念。还有,咱厂的史超也在追白云,我不想让他得逞。”
“哦,挺复杂的。情书要裹几层糖衣?落款写谁?”
“白云,天生的爱精灵、文曲星。你往深了写,像电表箱能开出玫瑰的那种。落款空着,苏世自己填。”她郑重其事地说,“这事,一定要保密。你和白云尽量不接触或少接触,你自己的文章,一定不要给她看,我可不能引狼入室啊!这,很重要!”
“哦,好,一切听从领导指示。今天我做地锅鸡,招待咱即将高升的领导。”
“是,竞选是重中之重。副厂长的位子,都盯着呢,这次的竞选报告,要比竞选主任时的,得多造十多页,想想都累。”
“副厂长椅子,是订满碎玻璃的王座。”他抱来腐木,抡起锈迹斑斑的斧子。
“没办法,我要能当上,女儿的出国自费大学,就有指望了。今天不聊这些了,出来就是解脱。对比自然,再富丽的房子也是牢笼,能死在自然里,也是幸福。”她望向山顶。
她指着地上的袋子说,“这两瓶茅台,送礼剩下的。今天咱俩喝这。”
“好,不醉不归。”
“醉与不醉,都不归。”她色色地望着他。
地锅底,一页文稿着起引火,干叶冒出狼烟,不一会,狼烟中现出万千火星,好似潜伏的军马乍现,群起攻击上方的木柴城寨,城寨啪啪爆燃,铁锅立变火红,淬出青烟。
烟雾缭绕中,任之初手持铁铲,俨然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将军。
锅中放长果(方言 花生)油,至九成热,放入川尖椒、麻花椒、葱、姜、蒜,炒至深红,花椒粒滚过铁铲,像溃逃的江东子弟,待爆出魔鬼般辣香后,放入鸡块,炒干水分,发出铁砂掌般脆响后,放酱,粗盐,浇开水,炖,大火收汁,放青椒、葱、芫荽,停火。
李臻全程静观,待菜一装盆,猛然,从任之初身后拦腰抱住,脸贴他脖:“你这样的男人,居然会炒菜!”
“我还会吃,还会睡觉呢。”他转头傻笑。
夕阳下,渐融的雪,给山穿上了镂空花衣。松树雪中挺立。石屋前,两个交叉的影子,对做桌旁,俩玻璃茶杯的酒泛着黄光,大盆鸡像座活火山,嘟嘟冒着热气。他们无语凝视了良久,两尊佛似的。
“只要互懂,凝视就是一种深度语言,你说呢?”他微微笑了笑。
“是的,我时刻渴望这种深度交流。”她说,“此时,我想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伸手紧握他手, 眼噙泪水。
“此刻的你,好像一副忧郁的油画,有种忧伤的美。”他说。
“忧伤还美?”
“是的,我的审美另类,如人生,我骨里喜欢悲怆的,麻辣的。对静水清淡的所谓幸福生活的`食材’,我却难以下咽;看书,看剧,我偏好悲剧的,能把我弄哭的最好。”他不无感慨。
“ 看这黄昏,你可能会看到夕阳如诗,云蒸霞蔚,我却看到了血、破钟、狼烟、千军万马、失败英雄……我爱死,这悲壮黄昏美学了。”他指着西天。
“我喜欢你的另类!”她擦了擦眼。
“祝你升官的理想成功。”他举起酒杯。
“同祝!亲爱的。”她举起了酒杯。
他们推杯换盏,酩酊大醉。
醉后,她雪中撒欢,把随身带的报表折成纸飞机……
他对她弹起吉他而歌,一首接一首——《情网》、《谢谢你的爱》、《来生缘》、《一无所有》、《霸王别姬》……
他在雪地上,用树枝写下“时不逝兮骓不逝。”
翌日,晨光刺破酒气,她从床上坐起,捋顺乱发:“今天,我老公去咱厂放贷,我得走了。”
“这是给苏世代写的情诗。”他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么快,啥时写的?”
“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