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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稿的路上，李臻想起和任之初的相识。一年前的惊蛰夜，她还是个检验员，小雨糊窗，车间灯光阴冷，她在气相色谱仪蓝光里颤抖。突然听到污水池旁吵闹声。
“又犯病了，醉酒，朝污水池扔稿纸，被财务科的闫科长逮个正着，正挨批呢。”走过来的人说。
“是谁？”李臻问。
“新来的任之初。”
李臻听梁红说过， 任之初是个“怪人”——大家都忙着赚钱，他却放着生意不做，奔四的人了，却要写作，老婆受不了他，都不要他了。
听财务室张大姐说过，表面上，任之初视金钱如粪土，岂不知，怎么着？那月发工资，少给了他一点。他就不愿意了，较真，睚眦必报，一根筋，找，找，找……把闫科长都找烦了。还发现，他常用单位材料单写稿子。
她走近围观人群，有人在议论：
“任之初脑子缺螺丝（方言 精神有问题）吗？”一人问。
“肯定是。跟常人不一样。”另一人摇摇头说。
“那人看上去很男人啊，能有啥病？”一人质疑。
“格格不入病。”
“啥病？”
“就是不入群，不入主流的病，思想极端，应该属神经病系列。”
“这种人，要离他远点。”
李臻拨开人群。
污水池边，一处地板皲裂成网，网困一人。此人崭新蓝工装上满布油污，黑色运动鞋起毛。棱角分明的黑红侧脸，被黑白相间的长发，切出狭长的沧桑。他枯瘦地趴在池沿，正朝笔记本写东西。掉色的蓝布包敞在地上，露出《鲁迅全集》和局部烧焦的本子。
闫科长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任之初，你知不知道厂纪，不准朝污水池扔垃圾。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干这事？”闫科长指着池内的白纸，呵斥。
那人继续写着，不理睬他。
“你说话！”闫科长拽了拽任之初的长发，“别以为，留了长头发，就是艺术家了，流浪乞丐的头发也都长。”
任之初缓缓转过头：“那些不是垃圾，是手稿，是活性泥，是净化剂。你不懂！”说完又继续写。
“写……写……写，看你这认真的熊样，应该能写出一部《红楼》啊，就算你能写出，｀红楼’一平方又能卖多少钱？那些不是垃圾？是什么？屎都不如。”
“你侮辱我，我已让你了，但你别亵渎我的文字，那是｀药’，就是给你们这些中毒的人治病的。”
“说我有病，你他妈的才有病，神经病！”闫科长暴怒，“我命令你，把池中的纸捡出来，立马！”
“你命令谁呢？这归你管吗？谁给你的权力？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你骂人？再骂一句，试试？”任之初站起来，欲动手。
闫科长也拉好了防御的架子。
“闫科长，您们就别吵了，池里的纸，我给捡吧。”李臻上前劝阻。
围观的人开始拉架，俩人见有台阶，都下了。
“废人。”闫科长骂完离开，围观的人也散了。
“去检验室，坐坐吧？”李臻边捡纸边对任之初说。
任之初感激地看了看李臻，低下头，没说话，拿起地上的包，呆站着。
“走吧。”李臻捡完纸，再次催促。
李臻把任之初带到检验室，把捡来的手稿纸，一张张平摊在桌上。湿漉漉的文字逐渐变干，在李臻的眼下逐渐清晰……
一张：视金钱为图腾的世界，就是充满铜臭的污水池。我的文字将变成活性泥……
一张：污水中，有屈原汨罗的泪，项羽垓下的血，鲁迅的呐喊……
一张：钱本是物物交换的工具，是谁把它变成了抑制人类进化的枷锁……
“先生，这些单页，等一会，我给你烤干了，订上，保存着，别扔。”李臻温柔地说。
“叫我先生？”酒已醒的任之初异常感动，“从没有人叫过我先生，谢谢！”。
“您刚才在写啥？可不可以，看看？”
“当然。”他把诗稿给她。
“谢谢。”她给他倒了杯水，她读：
大 海 ( 组 诗 )
哭 海
流年
似一场场逃亡
我已走丢了太久
虚构的海
填满我流年的坑
我谋划一场独自触海
两只狗在海边咆哮
争夺领地
我笑这来自陆地的狭隘
大海的眼中怎会有统治者
海水冲破我体内的钢筋混凝土
从眼中流出
海一样的爱
大海是爱的圣地
一对情侣拥吻而泣
他们的朝圣
是否拥有快餐的属性
深海的爱
物流中忙碌的人们无暇顾及
网中鱼
一条海鱼，本应奔赴大海
却循环着绕湖的碎步
似乎有张无形之网笼罩
面对大海，敞开自己
我脱在海岸的衣物
好像鱼网
和大海成了哲学的两端
我和海水自由对接体内的盐
每滴水的亲肤都是一场沉浸式修行
大海
沉默了好久
海泛起寂寞的微波
慢吞吞地，像绵绵心事
一层吞着一层
风乍起，海惊醒
巨浪如还未被驯服的野兽
撕咬着海岸
碎沫成雪，隐藏起波的心事
海浪升腾……破碎……升腾
朝着海天相接的方向
我游向我……
李臻读罢，久久不能平静，她觉得她就像这首诗中的“网中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