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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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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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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四十四章 千钧一发的救亡

 污水厂档案部主任室,李臻呆握听筒。电话那端的声音,尖利如刀,剖开午后的空气:“——跑了!苏世带着袁青青……”

 世界忽然静了一瞬。

 她的遗憾像洪水,淹了五脏六腑。那遗憾如此熟悉,像她婚姻里常年飘荡的霉味,此刻却镀上了一层荒诞的金边——

 她一直将白云视为另一个自己。更准确地说,是理想中那个未曾被现实驯服、依然相信光、相信爱的自己。白云坐在文员办公室的侧光里整理报表的样子,低眉颔首,嘴角噙着一丝对世界全然信任的微光,都让李臻觉得刺目又珍贵。

 她自己早已在婚姻这场无硝烟的战争里节节败退,磨平了关于爱情的幻想,成了一具精确、高效、却再无温度的档案机器。可她偏偏不惜力,近乎偏执地,将对婚姻残存的信念押注在白云身上。她暗中推动,默默成全,像完成一件自己无法企及的艺术品。

 白云爱神一样的存在,是她对抗这个世界日益物化、虚无的最后一座堡垒。

 可现在,堡垒塌了。

 “那个以爱为食的女人……”李臻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冷汗瞬间沁透衬衫后襟,“拿什么来抵抗这穿心一击?”

 打白云手机,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反复吟唱:“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单位明文规定,二十四小时不准关机。再拨家里,冗长的忙音拖着血痕,无人接听。

 她去哪了?

 一个黑色的念头幽灵般钻入脑海,令李臻四肢冰凉。

 李臻的车轮迅速碾过满地枯叶,发出骨骼碎裂般的轻响。白云家的小院寂静如墓,大门紧闭。

 “白云……家有人吗?“李臻的指节叩在木门上,回声空洞。死寂中,唯闻一只狗声嘶力竭地狂吠。

 是那条棕色泰迪。叫声从院子里传来——这小东西,仍在恪尽职守。

 李臻扯出一个干笑,转身拉开车门,欲回,发动机响起,犬吠却仍未停歇,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像某种绝望的预警,撕扯着她早已紧绷的神经。

 车驶出百米,她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在水泥路上刮出凄厉的“吱呀——”,如同不堪重负的呻吟。

 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化作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她调转车头,加速冲回。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她从后备箱拿出锤子、螺丝刀。锤子抡起、砸下!

 “砰!啪!”

 木屑纷飞,锁舌崩裂。泰迪守在门口,头毛倒竖,狂吠,头像钟摆,一会冲着她,一会冲着堂屋。

 李臻踹开堂屋门,推开卧室门。

 白云静静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如沉睡,脸色却白得像蒙尘的旧绢。

 “白云!白云!”她扑过去,触手一片冰凉。

 床头柜上,空了的安眠药瓶压着一纸绝笔。

 字迹娟秀,却字字泣血:

 “爸!妈!

 对不起!

 今生缘薄,不能尽孝,望二老珍重万万千!

 清源年幼,托付双亲!

 枕边日记、诗书,与我同葬!

 倘有来世,再续亲缘,结草衔环以报!

 不孝女 白云 绝笔”

 “来人啊!救命——!!” 李臻的嘶吼撞破四壁,惊起檐上麻雀。

 医院的墙白得刺眼,空气里浮动着苦涩的气味。

 白云被抢救回来了,但魂灵似乎遗弃了这具躯壳。她睁着眼,瞳孔里空无一物,久久凝望上方,仿佛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是一部无字天书,蕴藏着宇宙间所有沉默的谜底。

 “俺的儿啊——!”白妈瘫倒在床沿,哭声裂肺,“你咋这么傻!为那个天杀的孬种,命不要了,娘不要了,孩儿也不要了?!”

 白云毫无反应,目光仍粘附在那片虚无的白色里,仿佛哀恸欲绝的母亲在哭着别人。

 “苏世!”白父一拳砸在墙上,手背变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早晚……早晚宰了那龟孙!”

 李臻默坐床边,轻轻握住白云搁在雪白床单上的手。那手冰冷、柔软,像一株被严霜彻底打蔫的草。她抚摸着,指尖传递着无言的悲悯,为她掖好被角。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副厂长史超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百合和几个红艳礼盒,与病房的死寂格格不入。

 “看清本质了吧?”史超将东西放在床头,声音沉痛,眼神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苏世那种瞎人,狼心狗肺,根本配不上你。为这种人轻生,太不值当了。别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啊。”

 白云纹丝不动,眼睛呆默,像一座封冻的湖。仿佛周遭所有悲愤、哭泣、劝慰,皆是幕布外的喧哗,与她无关。

 白云的脸苍白而依旧清丽,史超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心中那股积压多年的占有欲再次翻涌。

 他看似安慰地拍了拍白爸的肩膀,语气恳切:“叔,婶,厂里会尽力帮助白云的,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他心底在冷笑:苏世,你终于滚蛋了。这一切的崩塌,彰显出他不菲的战绩!他满意于自己的智谋。同时感慨自己这些年的“辛苦付出”!不觉泪流。 这泪,被大家误认为是为白云而流的。白妈,白爸自然万分感动,却浑然不知那是鳄鱼之泪。

 对这背后的一切暗流汹涌,白云毫不知情,她看到的,只是爱情信仰的轰然倒塌,只是挚爱之人的无情背叛。这纯粹而彻底的毁灭,将她推向了绝路。

 史超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白云。他盘算着,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以关怀备至的姿态,重新介入她的生活,迟早能俘获这颗破碎的心。他要把当年得不到的东西,连同这残破的结局,一并收入囊中。

 住院第十四天,白云坚持回家。白母拗不过,含泪依从。

 家,已不再是家。

 他们很快发现,白云神经“不正常”了。

 她守着电视,专看死亡与灾难的新闻,看着看着,嘴角会突兀地弯起,露出一种沉浸在相声小品中的愉悦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她眼睛空空,几乎不和他人说话,却常自言自语。白母贴耳去听,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假离婚……假离婚……”

 早晨,她必在卫生间马桶上,闭目独坐半小时以上,眉头紧锁,面容扭曲,似有无数的丝线,在颅内激烈绞杀。挣开眼时,气喘吁吁,倦极不堪。

 白爸白妈骇然,再送她入院。诊断书落下两个千斤重的字:抑郁。

 白妈一步不离地看着她。

 而史超,来的更勤了,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但白云依然冷若冰霜。史超却信心满满。每次离开病房时,嘴角那抹难以抑制的笑意,让始终冷眼旁观的李臻,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她隐隐觉得,这场悲剧的背后,似乎还有更多未被阳光照亮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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