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在墨缸底,连星光都吝啬给予一丝怜悯。苏世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那个曾被称为"家"的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饭菜的温吞气息,和他记忆里的温暖一模一样,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罪孽的重量。
"白云。"他声音嘶哑,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沉寂,又重得像是临终的忏悔。
床的方向传来窸窣声,然后是妻子带着浓重睡意的回应:"老公?...…你来了?"
她总是这样,无论他多晚归家,她惊醒后的第一句话总是带着一丝确认般的温柔,仿佛他是一次意外的抵达,而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嗯。"他应着,却不敢靠近床边,只僵立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仿佛一道即将被晨光抹去的墨迹,"有急事!你...…你听着……必须照着做!"
他的语气让白云瞬间彻底清醒。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如审判的聚光灯,照亮她惊疑不定的脸。"啊?啥事?"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急切地在他脸上搜寻,像是在读一本突然合上的天书。
他喉结滚动,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炭块烫着他的喉咙。"离……婚。"他终于挤出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咱俩得离婚!"
"什么?!"白云像是被针刺了,猛地弹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愣了片刻,几乎失笑,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老公,说啥呢?你是不是病了?发烧说糊话了?"
她的指尖带着温暖的睡意,却触到他冰凉的恐惧。
他偏头躲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急迫:"白云!我很清醒!这不是糊话!"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扫射的子弹,"工程、贷款,全是钱尚做的局!他榨干了我,让我背了一屁股根本还不起的髙利贷!起诉、执行马上就来了!他们会把我们所有东西都拿走!只有离婚,马上离,才能把你摘出去!你的工资,这房子,才能保住!"
他的眼神里有焦灼,有绝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复杂算计。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冷语:一箭双雕,既是保全,也是背叛。
白云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衣柜门。
"钱尚?…...怎么会?"她感觉像听天方夜谭,"世上还有这样坏的人?那髙利贷,我没签过字!跟我有啥关系啊?"
"有关系!只要我们是夫妻,就有还不清的关系!"他抓住她的肩膀,手指因为激动而用力,"是假离婚!听懂了吗?假的!很多夫妻都这样,大联广场的那个老板,山果超市的老板娘,都是这么保住家底的!这是策略!"
"假的...…"白云喃喃重复,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灯光下闪着破碎的光,"老公,我害怕...…假的,万一,万一变成了真的怎么办?!"
她的哽咽里全是依赖和恐慌,像是一个突然被丢进深水的孩子。
"不会!绝对不会!"他几乎是粗暴地打断她,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她那双清澈的、盛满信任和泪水的眼睛,"等渡过这一劫,风头过去,我们立刻复婚!我保证!"
他的保证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洞而飘忽,像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明天,就明天,你去找妈,签一份协议,把这房子转让给你个人。证明这房子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房子...…本来就是妈妈出钱盖的。"她小声说,还在消化这巨变。
"所以要快!还有,"他盯着她,语气近乎严厉,"离婚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天王老子问你,你也得说根本不知道什么髙利贷,是我苏世一个人在外面瞎搞,跟你白云毫无关系!记住了吗?!"
"能...…我能记住。"她被他吼得一颤,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信任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座危桥,明明已经听到木头断裂的声响,却还是不得不闭着眼往前走。
手续办得异乎寻常地快。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后面推着一切。当那个冰冷的章戳在离婚协议书上时,苏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断了的弦。
最后,离开白云时,苏世红了眼眶:“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一定要坚强!切记!”
“好的,老公,你也是,在外照顾好自己啊!我担心你!”白云哭了。
“我也……我去看看闺女!”苏世含泪转身。
临走前,他必须回去看看。看那个他真正割舍不下的根。
孩子由爷爷奶奶带着。他推开那座熟悉院门时,夕阳正把墙头染成橘红色,像是给过往的岁月镀上最后一层金边。
"爸爸!爸爸!俺想你了——"小清源像只快乐的小鸟,张开手臂从屋里飞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苏世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柔软的小身体,把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和阳光味的颈窝里。"闺女...…爸也想你,想死了...…"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泣不成声:"在家里,要听妈妈、爷爷、奶奶的话...…要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丝。
"娘!爹!"他走进屋,对着两位老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子...…要出趟远门,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您二老,一定好好保养身体,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他的话被翻涌的情绪掐断。孝顺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既要远走高飞,又要跪地辞行。
苏母吓了一跳,赶忙来拉他:"出发?弄啥去?这刚回来又要走?"
"干生意,挣钱。"他不敢抬头,声音闷在地上。
"哦!对对!俺儿是大才!"苏母愣了一下,立刻笑起来,眼角闪着泪光,"就得走出去!这小地方,能有啥奔头?在外面好好干,注意安全。家里别惦记,俺和恁爹,身体好着呢!"
她用力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送他去外地读书一样:"以前啊,我送你去上学,你也这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没出息!"母亲的谎言总是这样,用轻松包裹沉重,用笑容掩盖泪水。
"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一直沉默抽烟的苏父终于开口,声音粗粝,"恁娘个B的,哭哭啼啼算啥?起来!该走就走!"
他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件不忍多看的事物。父爱如山,沉默而陡峭,攀登时觉得沉重,远离时才发现那是依靠。
站台上,汽笛长鸣,像是命运吹响的号角。列车开动了。站台只留下陌生人惜别的目光。
起初只是零星小雨,敲打着车窗,很快便密集如鼓点,转瞬成了瓢泼暴雨。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地扭曲、流淌,像无数道送别的泪河,追着列车奔跑。窗外的故乡,在雨幕中迅速模糊、后退、变小, 家被彻底吞没在灰暗的天际线后。
“我的人生之路?操!是笑话!大多时候不是我选择道路,而是道路在选择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哼!我一定会回来的!"苏世对着那消失方向,暗暗发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想啥呢?"对面座位上的袁青青轻声问。她眼角也湿润着,却带着一种新生的、解脱般的笑意,像是一株终于挣脱岩石的幼苗。
苏世收回目光,百感交集,苦笑一下:"我在想...…关键时候,我真没用!还不如身边的女人勇敢。"他话里有话,沉重如山。男人的勇气有时候很可笑,能面对外面的刀山火海,却不敢正视爱人的眼泪。
"你说的是我?"袁青青眨了眨眼,眸子里有星光在闪动。
"当然是你。还有我娘,还有...…白云。"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心口刺痛了一下。这名字是心上的刺,拔出来会流血,留在那里又会发炎。
"我在想...…"袁青青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田野,声音轻快又感慨,"终于逃出来了。终于...…不再是那个被捏造、被绑架的'我'。终于,能做回自己了。自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只有戴上,砸碎枷锁后,才能真正懂得它的重量。”
列车轰鸣,带着两人奔向未知的、湿漉漉的天涯。车厢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也像一个漂泊的囚笼。
苏世闭上眼,耳边同时响着女儿的笑声、白云的哽咽、父亲的呵斥、母亲的叮咛,还有钱尚那虚伪的大笑,最后,都化作了此刻车轮碾压铁轨那单调而重复的节奏——咔嚓,咔嚓,仿佛在不停地叩问:归期?归期?每一声又像在提醒他,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黑夜在窗外流淌,如墨如渊。而前方,是更深沉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