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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传票像一张不祥咒语，骤然而至。
法官毕阳建语气职业性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孙大黑、孙二黑诉苏世和白云欠款案，开庭时间定在下月八号。”
白云的脸瞬间褪成了老照片的蜡黄色，仿佛被人抽干了血。
“毕大哥——不，毕法官，他们这是恶人先告状！”她的声音像被风吹乱的蛛网，支离破碎，“二黑、钱尚、钱伟这伙人放的是高利贷，是违法的啊！我们没告他们，他们反倒打一耙？再说，苏世借钱的事我根本不知道，跟我没有关系！”
毕法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饼干：“小白，白（方言 甭）慌。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建议你请个律师。”
“明摆着的是非，还要请律师？”白云想不通，她觉得法律应该是一台自动售货机，投进真相就能吐出正义，“那要法官做什么？当摆设吗？”
她一路恍惚，像一片被秋风卷着的叶子，飘回了父亲家。
“爸，咱祖祖辈辈没贪过官司，这……唉，丢人啊！真不知该怎么办！”她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仿佛骨头被抽走了。
白爸一听火冒三丈，像一壶烧开的水：“是苏世那孬种造的孽，凭什么告你？！”骂完又稳下心神，努力做回一个沉稳的父亲，“闺女，咱得请个律师。”
“怎么还要律师？法官不就该主持正义吗？难道他们分不清对错？还是说正义也像超市里的商品，得另外付费购买？”
“打官司的人都请，咱不能不请。不然对方请了，咱吃亏。”白爸愁容满面，皱纹里能夹死苍蝇，“可上哪请？咱又不认识这方面的人。这年头，不认识人，寸步难行。”
“爸，别动不动就找关系。有理走遍天下。法院门前那条街全是律所，像饭馆，找一家生意好的，请就是。哪家门口排队的人多，哪家就是‘好饭店’。”
“律师……是做生意的？”白爸愣住，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律师应该和包青天一样，是搞正义的，不搞买卖。
“是啊老爸，这年头，哪行不是做生意？连寺庙里的菩萨都得按香火钱排续了。”
于是两人真像挑饭馆似的，在法院门口那条“律师街”来回踱步，最终选了家顾客最多的律所，咬牙请了位名律师——郝正。价格贵得让人肉疼，但他们相信“贵有所值”——贵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这是消费主义时代最成功的骗局，人人都心甘情愿地上当。
郝正，中年，高个，黑皮肤，眉宇间自带一股包拯般的正气，仿佛刚从戏剧舞台上走下来，还没卸妆。白云和白爸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人总是容易被表象迷惑，尤其是当表象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时候。
“赫律师，我一直以为高利贷只有万恶的旧社会才有，为什么现在还有？高利贷不是违法的吗？我们是不是该先告他们？”白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郝律师摇摇头，动作熟练得像练习过无数次：“高利贷违法，但你们根本没证据。那些人精得很，用现金交易、提前扣息，把高利贷做得像正常借贷。法律——讲的是证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堪称金句的话，“法律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白纸黑字。而他们，通常只给你留下眼泪。”
“可苏世是被他们设套骗的啊！他们先用工程利诱他贷款，再突然抽贷，骗他说能续，逼他借高利贷，‘驴打滚’的利息越滚越高！那驴要是真能打这么多滚，早该累成阿胶糕了！”
“法律只认证据。口说无凭。”郝律师的话像冰冷的法槌，敲碎了她的希望。
“但那钱不是我借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当时就反对他做生意！”
“夫妻存续期间，债务共担。这是法律。换个角度，如果你前夫那时赚了一大笔，其中有你一半，你要不要？”郝律师抛出一个经典的、带点嘲讽意味的假设。
“我不要！我真的不要！我一直对钱没概念！”白云感觉被刺痛了，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一直觉得，人生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郝律师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快得像快门一闪。那笑容好像在说：每个穷人都这么说，直到他们有钱为止。
“您在笑我？您不信？”白云捕捉到了那一丝轻蔑，感觉受到了侮辱，“这不怪您，是这现实让您这么想。但不是每个人都认为钱财大于一切！”
“可咱们今天打官司，说到底，就是为了钱财啊。”郝律师一针见血，指出了所有矛盾中最核心的荒诞。
“是，该属于我的，我必须维护！我不能被人抢了还要说谢谢！”白云语气坚决，像是在捍卫最后的尊严，“他们还要查封我的房子！可那房子是我妈的，只是给我们暂住，我们有合同！郝律师，这些您都要写上！白纸黑字！”
“俺们能赢吧，郝律师？”白爸惴惴地问，像个等待宣判的病人。
“您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我会尽力。希望很大，但谁也不能打包票。”郝律师的话术滴水不漏，堪称范本，“就像医生治病、洗衣店洗衣，能好，但不会包好。我们这行，卖的是过程，不保证结果。”
“律师，恁是青天！一定为俺们做主啊！”白爸老泪纵横，把最古老的期望，寄托在最现代的职业上。
“放心。”郝律师的回答简短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另外……打官司太丢人，开庭恁全权代理，俺们能不能不去？”白爸低声请求，仿佛出庭是件多么见不得光的事。
“可以，你们在家等结果就好。”郝律师笑得像个体贴的管家。
“爸，这能行吗？”白云犹豫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行，那就麻烦赫律师了，俺们就不出面了。”白爸下了决定，仿佛这样就能远离那令人羞耻的纷争。
然而，一审判决下来：白云败诉。
她懵了，拿着判决书像拿着一份死亡通知书。“这世间还有公平正义吗？”一股冰冷的、不可思议的失望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后背发麻。
又让她震惊的是，当她第二次细读判决书，发现原告、被告的代理律师名字——居然都是郝正。连律所名称也一模一样。
她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同一个律师，一手持矛，一手握盾，自己打自己？这已经不是荒诞剧了，这是行为艺术。
她立即打电话给郝正，他不接。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一串冰冷的嘲笑。
“太不可思议了……世间还有如此小人！还有如此荒唐的事！”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在质问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