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晚十点，无为斋的卷帘门已拉下一半。店里只亮着一盏昏黄台灯，灯光像老电影的滤镜，把郑成仕圆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白云弯腰钻进店里，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黑色密封盒，仿佛握着一枚命运的筹码。
“郑哥，就这一晚，千万锁好门。”她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明天一早我就来取。”
郑成仕接过盒子，在掌心掂了掂，笑道：“我这无为斋，白天都没几个活人，夜里连只野猫都不来。放心吧白妹妹。”
他转身拉开抽屉，把盒子塞进一叠泛黄的书底下。“搁这儿，比银行保险箱还稳妥。”
白云点点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多说，转身没入夜色，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街道空旷，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境，她的脚步声是梦唯一的心跳。
郑成仕拉下卷帘门，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街巷回荡。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街角，一辆熄了火的黑车里，有一点烟光闪烁，像野兽的独眼。
凌晨三点十七分。
白云在梦中挣扎：深不见底的污水池旁，任之初在池边写稿，一阵妖风，稿纸散落水中。他捞纸，落入污水，疯狂挣扎，快要沉没……“救命——”白云大喊。这时，手机铃声骤响，像一把刀，猛地划开白云的梦。
“郑哥？”她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像冷水浇头。
“完了……妹妹，店、店没了！”郑成仕的声音被浓烟呛得破碎，“着火了！无为斋，全烧没了！”
白云猛地坐起，血液轰地冲上头顶：“U盘！我的东西——”
“进不去……完全进不去……”郑成仕在电话那头咳嗽、呜咽，“火太大了…完了……”
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完了，任之初彻底完了。老天爷，咋能这样？咋担心啥？来啥！
无为斋已经成了一具焦黑的骨架，余烟像幽灵般盘旋上升。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郑成仕瘫坐在路边，脸上黑灰和泪水糊成一团，在晨曦微光中像一幅破碎的油画。
“为什么？这世界，连我仅剩的一点追求，也要斩尽杀绝？”郑成仕一遍遍地重复，像在控诉。
白云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马路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拨通了史超的电话。
“史超……出事了……”她语无伦次，“无为斋失火了……U盘没了……全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史超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位置？现在，别再多说一个字，我马上过去。”
十五分钟后，史超的车碾过废墟旁的灰烬。他一句话没说，把抖得不成样子的白云和失魂落魄的郑成仕塞进车里，动作干净利落。
“郑哥！你的损失算我的。”史超在收拾残局。
“嗨！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钱吗？”郑成仕叹说。
先送走了郑成仕，史超一脚油门，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滑向城郊。在一条荒凉的河边，他停下车。
“你手机卡肯定被定位了，把它丢入水底，才可能让真相浮出水面。”史超拿过白云的手机，利落地拆卡，手腕一扬——手机卡划出一道微弱的银光，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中。
车继续开出几公里，他才在一条荒僻的路上熄了火。
车内死寂，只有白云压抑的抽噎。
“U盘的事，”史超的声音平稳地切开寂静，“你还告诉过谁？”
“只、只有许警官……”白云牙齿打颤，“连郑哥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说是重要东西……失火，咋这么巧？”
“哪是巧合？”史超冷笑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火放得可真会挑时候。灾难总是选择最恰当的时机登场。”
“难道……是许警官？”白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要灭证据，用得着烧一整间店？”史超摇头，“太高调，太蠢！真正的猎人，从来都是安静地等待。”
“那难道是……郑哥？”白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你呀，单纯得像张白纸。”史超侧过脸，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半张脸的轮廓，“放火的，只能是怕U盘的人。那些人放贷、收债，专门搞定位监听。你的手机，”他指了指窗外，“已经是个追踪器了。在这个数字时代，人人都在裸奔，隐私是最后的奢侈品。”
白云猛地捂住脸：“完了……唯一的证据……”
“庆幸吧。”史超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丝，“要是U盘在你那儿，现在烧的可能就不止一间店了。”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笑说，“吃一堑长一智。下次藏东西，记得选个｀真有为’的地方。”
白云绝望地抬起头。
“别那副表情。”史超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难以捉摸，“我备份了。”
白云猛地瞪大眼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你……你什么时候……”
“防人之心不可无。”史超轻描淡写，“尤其是当你决定要救一个植物人，扳倒一群疯狗的时候。明天给你新的。现在，哭够了就别再哭了，眼泪在这件事里最不值钱。”
“你……”白云脑子里闪过“老练、狡猾”等词，但她还是说，“……你真聪明！”
“我就当是表扬了。难得！谢谢！”史超笑得油滑。
他重新发动车子：“我现在联系老许。见面地点得换。你一个人不行，明天，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下午，污水处理厂的私人接待室。
许警官看着U盘里的视频，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重重坐进旧沙发，端起一杯浓茶，茶水浑浊，浮着几片粗大的茶叶。
“许警官，真相大白了！”白云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能撤销对之初的诬告了吗？”
许警官吹开杯口的茶叶，呷了一大口，一片茶叶顽固地粘在他下唇上。“小白啊，”他含糊地说，“事情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用掉这么多头发了。真相有时候是最轻的羽毛，却要最重的秤来称量。”
史超坐在对面，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老许，污水厂是净化脏东西的地方，我们也算环境'纪委'。厂里上万人可都｀监督’着呢。这公道，你得给吧？”
那片茶叶粘在上鄂，许警官咂咂嘴：“史副厂长，你这日理万机的，何必来蹚这浑水？”
“厂里的事，就是我份内的事。”史超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达眼底，“何况涉及我最好的员工。站队不是选择，而是本能。”
许警官的目光在史超和白云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哼了一声：“你这领导，倒是挺'关心'下属的。”
“总之，”史超把话题拉回，“这事你得当个事办。”
“唉！”许警官终于吐出那片茶叶，长叹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这里没外人，我豁出去说句实话。案子，我不想办吗？我他妈也想！可上面的有只手压着！伤情鉴定？看不到。案子？拖着。让我负责，又不给权，还拼命塞别的活。我怎么办？系统内的阻力就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把人拖入深渊。”
白云脸色发白：“怪不得……一直没进展……”
“钱尚那俩兄弟，把谁拉下水了？”史超直接问。
“你说呢？”许警官斜眼看他。
“直说，谁？”史超追问。
“不是杨队，就是常副局。我这级别，摸不准。”许警官指指自己。
“怎么确定？”史超身体前倾，“确定了，才好把他搬开。正好给你腾个好位
置。
“确定倒不难……”许警官又喝了口茶，沉吟着，“所以，这案子想破，必须连钱家兄弟带他们头上那把伞，一锅端。不然证据再多，他们也能按死不用。史超，你既然插了手，钱家兄弟就得你来搞。听说你们交情还不浅，下得去手吗？那两位可是地头蛇，你扳得动吗？斩断过去的纽带，总是需要比想象中更锋利的刀。”
史超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白云。白云也正望着他，眼睛里盛满了希望和恐惧，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必须兑现的承诺。有时候，一个眼神比千言万语更沉重。
寂静在接待室里蔓延，只有窗外处理池污水流动的沉闷轰鸣。
终于，史超深吸一口气，像是振作了精神，清晰地说道：“为了……公道，大义灭友也得干。上面的保护伞，你搞定？”
“既能立功，又能为己仕途清障，又能巩固友情，又能伸张正义。一箭四雕，何乐不为？”许警官想罢，一拍大腿：“并肩子上！”
“成交！”史超振奋。
“要揪出是谁，我有个主意。”许警官压低声音，“这U盘，明天上午九点，在我单位旁边的老茶馆交接。小白，你一个人先到。我带人藏在旁边。看看有没有人不请自来，硬要抢这'宝贝'。”他顿了顿，强调，“再备份一份。万一真抢，你就给他们，别硬拼。你的任务，就是什么也别做。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白云忍不住轻笑一声：“这怎么跟演间谍片似的？”
“现实远比碟片精彩！”许警官不无感慨。
许警官和史超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干巴巴的，落在空旷的房间里，很快便被污水的轰鸣吞没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极了命运的提线木偶，而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