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云 和 苏 世 常 约 会 地点 是伟街 , 一条被时代嚼剩的老骨头,被扔在旧时光里,干巴巴地横在县城当央(方言 中央)。青石板缝长出的野草,正啃食着九十年代最后的繁华。那些屋壳廊子(方言 破旧房),墙皮裂得像老嫲嫲的褶子。年轻力壮的一窝蜂蹽(方言 跑)去大城市刨食去了,撇下些老头、老嫲嫲,蹲在露水集上卖些土货——带虫眼的青瓜,沾泥巴的红芋,扑棱翅膀的草鸡。货虽土,但味有机。钱在这埝儿(方言 这地方)不算个钱,今儿个卖鸡蛋换二斤盐,明儿个粜芝麻扯块花布,横竖倒个手罢咧!
白云就爱拽着苏世来踅摸(方言 溜达观赏),小嘴叭叭地念叨:“你瞅这芫荽,根须须上还带着沙土味,比大棚里那些药水泡的强百倍!”说话功夫抱起芦花鸡,鸡爪子直扑腾,她咯咯笑着催苏世:“快给俺和'芦花将军'留个影!”
“城管来喽!”西头炸雷似的一嗓子,整个集跟滚油锅撂进水珠子似的炸了营!老汉抄起包袱皮四角一揪,老嬷嬷夹起马扎子蹽得比兔子还快。黄尘裹着鸡毛蒜皮满天飞,白云辫梢沾着草屑,跟着跑,边跑边笑岔了气:“娘哎,世哥,快跑。”整条街都在跑,爱情是他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苏世咋敢弄丢,紧紧跟着白云。
大棚区水泥板如乒乓案,叫卖声浪互相拍打。白云皱眉:“转基因的厚利场,非不得已,别买。”
赶集,对白云来说就像过节,这妮子打小就馋集。小时候大人怕丢,赶集不带她,总到散集才揣着糖葫芦给她。麦芽糖黏在牙上,她咂摸着滋味想:这哪是赶集?分明是过年!现如今她还是觉着,集就是庄户人的止疼片——家里受的憋屈,地头挨的累,往人堆里一扎就化喽!她就爱闻汗酸气混着旱烟味的土腥气,爱听老光棍和卖豆腐的寡妇对骂:“恁个老骚虎!”“恁个浪蹄子!”——这些粗剌剌的乡骂在她耳朵里,比课本上那些酸诗有趣。她爱这粗粝的“节日”,磨肩接踵的汗气、土得掉渣的方言杂烩,在她耳中是文学的根须须,是嚼不完的农家菜。她能逛一整天,不觉累。苏世却叫苦不迭:“姑奶奶,我腿已不是我的了,咱歇歇吧。”
逢集的街道像串糖葫芦——街道是签,商铺似糖球——和真糖球一样吸引着她。物质上不富,他们从未把此放在心头,感情却富得像暴发户,街上随时“炫富”。人潮汹涌,两个孤岛,眼中只有彼此。褪色的青石板,偷听过他们月下的怯语;清脆的脚步声,是他们午夜归家的勾魂曲。
小吃摊烟起,唤醒了清晨。苏世问:“小姑娘,今儿宠幸哪家?”
“卷饼,豆腐,豆浆,油条。”老板应答滑溜如油。
小鏊子上麦糊成翼。炒锅里 ,土 鸡 蛋 邂逅热花生油, 爆 成 花 , 吱 吱 冒 泡 ,葱 花、 青 椒 丝 、芫荽如 仙 女 散花 , 婉 入 , 随 后被 抛 向 空 中 , 翻 转 、 翻 转 ……像摄魂的舞蹈,引诱着舌尖 。随后,饼与菜相拥成卷,一头扎进他们嘴里。
白云揉肚:“又吃撑了。”
苏世笑说:“世间,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集东头槐树底下是书场。说书先生把鼓槌抡得咚咚响:“今日不表三国将,单说银枪俏罗成,七岁学文,八岁习武,九岁随父闯东京...…”烟嗓吼得树叶直颤悠。听书的清一色老汉,听到“罗成马陷淤泥河”,烟袋锅子磕得石阶邦邦响。
白云捅捅苏世:“你比罗成差啥?就差身亮银甲!”
苏世拍着破自行车笑:“还差匹赤兔马咧,俺这‘铁驴驹’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像那碎嘴说书的。”
“喂!那对十字辈(方言 青年人),刹车。”照相馆王老板蹿出来拦路,“俺盯恁俩好几集啦。这青石板路配破洋车,绝啦!让俺照张相,白送恁两张,俺留张摆橱窗咋样?”白云脸蛋腾地红成石榴花,苏世挠着头看她眼色。快门“咔嚓”一响,从此橱窗里多了对身影——姑娘歪头靠着小伙肩膀,小伙扶着车把傻笑,车筐里还露着半捆芹菜叶。后来,许多人为此相片驻足。
白云喜欢看电影,别管啥片,就是烂片,她也能分分钟入戏,可能是情感太丰的缘故吧。伟县那早已破落的影剧院,常常成为他俩的“包场”。可能是大家的时间已被金钱绑架,没空看了;亦或是电影已从大家闺秀沦落成了站街女,已无高尚文艺价值魅力了。
KTV包厢里光影乱晃。苏世攥着话筒青筋暴起,吼得房顶掉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海阔天空》。
白云五音不全,唱歌总巧妙避开调子,但这不影响她当个好听众,情感总是秒入,因她生来就是感情的“富婆”。此时,她汗毛正立、鸡皮疙瘩正起。恍惚见苏世从天上唱来:“云啊,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大海代表我的心。”
白云心口怦怦跳!她又想起他写的诗和情书。这哪是污水厂的电工?分明是蒙尘的罗成。泪珠子啪嗒掉在白裙上。苏世慌得话筒差点撂了:“姑奶奶!这是咋的咧?”
“没事...…”白云揉着眼笑,“就是...…就是想看大海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海哩。”
“那不难,海近着呢,赶明儿带你去。”
“有桩事得向你汇报...…”苏世搓着裤缝支吾。
“咋用`汇报’一词,咱俩又不是上下级关系!要用`商议’。”
“行,商议。我在家是老大,俺爹娘催婚催得紧...…要不,咱们……先把婚订了吧?”
白云心里明镜似的,自家老娘,是个眼睛里能称出几两金的主儿。半晌才出声:“俺妈那关怕是不好闯...…得使个计。下回你扮我同事,再找个假相好的,一人分饰两角,上俺家探探风?俺妈兴许包饺子招待——这可是俺家待贵客的谱!”
“演戏,那能好吗?”
“生活不就是没剧本的戏吗?”
“好,咱娘爱吃啥馅的?”苏世顺杆爬。
“嗨!谁跟你‘咱娘’。”白云笑着拧他胳膊,“韭菜鸡蛋的呗。可别露怯!”
“露不了怯!”苏世胸脯拍得山响。
打那天起,苏世下班就往家蹽(方言 跑)。进门就把他娘往灶房拽:“娘,速速传授搋面大法。”
老太太被他按在面盆前直犯懵:“半辈子没见你进灶火屋,这是抽哪门子筋?”
苏世抓把面粉往空中一扬:“包饺子,包佼者,此乃擒娇娥的独门暗器,饺子包得好,媳妇跑不了。”老太太笑得豁牙露风:“好,俺儿开窍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