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超不想让白云加班,只要有时间,一到下班点,就来接她。
一天,门被轻轻推开,一捧玫瑰先探进来,红得扎眼。然后是史超那张俊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月季花上趴着的两只蚕。
“下班时间到了,我的领导。”他故意端着腔调,字正腔圆。
白云从档案堆里抬起头。愣了一下。花,曾经是她的“爱情春药”。苏世第一次送她花,是从厂里偷的月季,那时候她觉得,月季比玫瑰好看。任之初第一次送她花,是从山上即兴摘的野花,她叫不出名,但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花。
“花,以后别买了,浪费钱。有那钱还不如买点实用的。”她接过来,语气平淡,像收了一份快递。
史超嘿嘿笑,也不反驳。下次仍买,一直买。
白云有心想说,她对花已无感,那纯属多余,但又不忍心刺破他的浪漫。她发现这个男人在“对她好”这件事上,固执得像石头。石头不会争辩,石头只会硌在那里,让你慢慢习惯它的存在。
史超不想让白云累着,请了两个保姆,一个做饭,一个打扫。白云本能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史超眼里的表情,不是殷勤,是恳求,是那种“求你让我对你好”的卑微。她想,男人爱上一个不愛自己的女人,就会变得卑微。卑微是爱情的影子,越长越矮,矮到尘土里。
她不忍伤他。心软是种病,她得这病是胎带的,早成了沉疴。
时间突然空出来一大块。下班回家,饭菜已上桌,地板锃亮,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偌大的客厅里,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从前她的手指给任之初敲过键盘情书,键盘上敲出的不是字符,是一颗心丢进另一颗心里溅起的涟漪。现在那些涟漪都结了冰。
她不能看书,戒了。不能写日记,戒了。不能思念,戒了。那干什么?
美容。
史超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当天就在伟县最大的美容院充了十万块会员卡。把卡递给她时,手微微发颤,像递了一份了不起的功劳。
白云觉得自己可笑。她从前最看不起美容,认为那是傻逼交的智商税。治标不治本,抹那些瓶瓶罐罐能有什么用?脸上涂三层精华,再漂亮也是谎言。如果一定要说有作用,那也只能是心理作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打发寂寞的作用。
可是去了几次之后,她服了。
躺在美容床上,小姑娘柔软的手指在她脸上打圈,精油的味道钻进鼻腔,热蒸汽把毛孔一个个打开。人处于放空状态,什么钱财权势,什么爱恨情仇,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感受皮肤的紧绷和松弛。这是一种合法的麻醉,比酒精温和,比安眠药有机。
从美容院出来,她站在街边的橱窗前看自己。镜中人溜光水滑,眉眼舒展开来,肤色透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枚月。她发现自己底子其实不错,以前太潦草了,把一张好看的脸活得像草稿纸,上面全是别人留下的批注。
“存在即合理。”她对着镜子涂上新买的口红,轻声念出这句话。
黑格尔在十九世纪说的,她二十岁时在书上读到。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凡是存在的,都有其必然性。现在她延伸理解:凡是能让她不去想他的,都合理。钱花在脸上,听到的是皮肤喝水的声音;钱花在花上,听到的是心在漏血的声音。
美容做上了瘾。三天不去,就觉得脸干巴巴地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枯掉。她想,人对任何事物的依赖,本质上都是对某种空虚的填补。空虚是水,依赖是海绵。海绵吸饱了水才能沉下去,浮在水面上的都是还没找到瘾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碌,规律,满满当当。她以为一切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滑行,像一列火车终于驶离了事故现场,轨道笔直,风景平淡,前方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原。
一天电话响起。
“白清源家长吗?我是班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清源这孩子最近不大对头,上课老走神。今天作文课写《我的爸爸》,她一个字都不写。我问她怎么了,她突然大哭,说爸爸跟狐狸鸡(鸡是孩子的口误,应是精)跑了。我看孩子心里有事,您带回去看看吧。”
手机差点从白云掌心滑落。屏幕贴着耳朵,发热。白云请假时声音都在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个音。
她把清源带到医院。医生的笔在病历上沙沙地走,诊断结果像一枚钉子,钉在她心上:自闭症倾向。
“爸爸啥时候能回?俺想爸爸!”清源歇斯底里地拽着她的衣角,眼睛红肿得像两颗山核桃。
白云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她爹,亮晶晶的,看人时总像在说话。她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那个人的倒影,现在倒影碎了,碎片扎进了孩子的瞳孔。
“你爸出去打长工了,不知道啥时候回。”这句话白云说了好久了,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谎言说一千遍就是真理,戈培尔说的。可戈培尔没说,这真理在孩子面前不堪一击。
“不!骗人!”清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细得像一根针,扎破了走廊里所有人的耳膜,“同学说了,爸爸跟狐狸鸡跑了!不回来了!”
“哪个瞎孩子说的?走,带我去找他去!”谎言被当众戳穿,白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却不知道扇她的人在哪里。
“俺不上学了!俺要爸爸——”清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大哭。那哭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心脏里拽出来的,一根一根,血淋淋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目光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好奇的,同情的,嫌恶的,漠然的。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枚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感觉自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股气从胸口涌上来。是委屈,是愤怒,是长久以来,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发酵成的沼气,遇到一个火星就炸了。她张开嘴,声音破腔而出——
“你爸死了!回不来了!”
吼完她自己都愣了。那声音不像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像从一个被凿开的石窟里蹦出来的,尖锐、粗粝、没有人腔。
清源骤然惊吓,不哭了。她颤抖着抬头看着妈妈,眉毛耷拉下来,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煤油灯被人拧熄了灯芯。然后她站起来,瑟瑟发抖,不敢大声,把白云的腿抱得更紧,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喊:“妈妈……俺听恁的话,俺不要爸爸了,行吗?俺困了……俺想觉觉……”
哀求觉觉,这是这孩子被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暴力凶击时,屈辱的妥协。因为她在强势面前,太渺小,无力反抗,反抗也没用,她知道自己只有服从这条路,自己再对也没用,再委屈也没用。觉觉,是她的无助,恐惧,痛苦,伤心,心死的逃避或消解的方式。睡着了,麻醉了,就能忘记想爸爸,忘记这现实结果的不公,伤害……就不再痛苦了。
白云含泪凝视着清源。清源的害怕、无助、屈辱的眼神,犹如万箭穿透母女两颗可怜的心。
这些日子,她光顾着给自己止血,忘了孩子也在流血。她的伤口藏在衣服底下,孩子的伤口摊在所有人面前。大人的错,孩子受。这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残忍。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女儿的肩膀。娘俩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头痛哭。
这时,一双大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白云回头。史超站在身后,额头冒着细汗,喘着粗气,显然是跑来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能在这个时刻出现。他像上帝安排在人间的一个使者,专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
史超接过诊断书,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然后他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没啥大不了的!这事包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粗壮的笃定,“给咱闺女安排专家疏导,先不上学了,我带她。等恢复好了,给闺女换个贵族学校,换个环境,啥事没有。”
他蹲下身,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对着清源咧开嘴笑。
“闺女,走,跟叔吃饭去。吃完饭咱们去游乐场,去逛街。你看你哭的,小花猫似的,不漂亮了。”
“哇……”清源突然放声大哭,身体一耸一耸的,喘着委屈的怨气,双手抱住他。这时,孩子倍需拥抱,哪怕这拥抱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白云跟在后面,看着史超领着清源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他的背影很宽,像一堵移动的墙。她内心感激,这个男人真爱她的孩子。
史超照顾孩子确实有一手。
他不让白云早起,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清源做早餐,变着花样,今天是熊猫造型的饭团,明天是小兔子形状的鸡蛋,后天是花朵一样的松饼。清源不吃饭,他就给她讲笑话,清源不说话,他就跟她玩猜谜,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钓,像从深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打水。
周末他带清源去公园捞鱼,去动物园喂羊驼,去郊外放风筝。
白云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这个男人不会写诗,但他的每个动作都像一首温暖的诗。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白云在厨房切水果。刀起刀落,苹果分成八瓣,每一瓣都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客厅里传来清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泉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然后是史超低沉的嗓音,在讲一个什么故事。然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呼唤。
“爸。”
不是“叔”,是“爸”。
白云的刀停在半空。刀刃上沾着苹果的汁液,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听见史超在客厅答应了,声音响亮,洪钟似的,可那洪亮里藏着颤抖,像一面鼓被敲响后余音里的颤动。
她低下头,继续切苹果。一刀,一刀,切得很慢。感激是真的,心酸也是真的。感激像糖,心酸像柠檬,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就成了家庭生活这杯水不寻常的味道。
清源被送进了伟县最好的私立学校。上学放学有校车接送,老师知道这孩子需要特殊关照。白云看着女儿重新笑起来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自己那块石头,还在半空中悬着。
她住的是二百六十八平的大平层,坐落在伟县新城区的最高处。从落地窗望出去,半个县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在夜里铺成一片星河。
可是房子太空。
空,不是面积的问题。是一种感觉。是她的头脑空,四面墙的距离太远,家具之间的距离太远,她和房里人的距离太远。
白云试图填满它。她买新沙发,意大利进口的头层牛皮,米白色,三米二长,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岛。她买新茶几,新装饰画,新地毯。她在客厅角落摆了一架三角钢琴,虽然她连《小星星》都不会弹。她在阳台上养了十几盆绿植,琴叶榕、龟背竹、天堂鸟,绿意葱茏,像是把一个微型植物园搬进了家。
可是站在客厅中央,张开手臂,四面墙还是太远。回声太大。走路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她怕一个人在家。
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是怕静。安静是有形状的,有重量的,有牙齿的。它会从四面八方挤过来,钻进耳朵眼,钻进太阳穴,钻进每一个毛孔,把她辛辛苦苦塞进去的那些日常、那些喧闹、那些刻意制造的忙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先是把王姐的戏谑声挤掉,再把李嫂的婆媳经挤掉,然后把美容院里精油的味道挤掉,最后一粒不剩地,把整个人掏空。
她就变成了一个空皮囊。轻飘飘地浮在沙发上,浮在餐桌旁,浮在落地窗前。
所以她避免独处。史超在家,他会主动找她说话,说什么都行,说今天的菜价,说明天的天气,说厂里的闲事,说电视里的剧情。史超不在,她就开着电视,让广告的噪音灌满整个空间。她宁可去超市闲逛,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穿行,把不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扔进车里,回家堆着。
有一天傍晚,她独自在家。史超出差了,保姆放假了,清源在学校。她坐在客厅中央的皮沙发上,喝一杯凉白开。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安静像一张巨大的塑料薄膜裹住了她,越来越紧。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黄昏中的垓下,尘土飞扬,烽烟缭绕,项羽造型的任之初和一个酷似自己的虞姬在生离死别。
项羽马上山呼:“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含泪抬头凝视项羽,良久,和之:“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然后猛然拔剑,刺向自己……
“不……不要!”白云突然开口,惊醒。
她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笑自己,十个月零十九天的戒断,被一抹黄昏,一张空沙发,一场梦破了功。
她拼命地想着丈夫的好,以此为扳手,把她偶尔松动的心拧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