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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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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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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六十三章 树人访谈(二)

第二天一早,任之初和闻茜茜坐车赶往伟县。

近污水厂 那条路,他太熟了。彼时,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在那路颠簸三十分钟,去厂上工。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些树,只是更粗了些。路口的煎饼摊还在,摊主换了个人。人走了,摊还在,树还在,路还在——地球缺了谁,都照转。

昨夜,任之初一宿未眠,一想到,这次采访可能遇见史超,怒就从心起,恶就向胆生。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忍。忍不了也得忍。不光要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要“宰相肚里能撑船”,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演得逼真,得想个障眼法麻痹史超,让他深信自己已放下白云。

现在,他盯着身边的闻茜茜,心生一记,嘴角露出阴险的弧度。

“任哥,笑啥?我脸上有小品吗?”闻茜茜笑问。

“没啥,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伟县大地污水厂的大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多了一块牌子:“市级文明单位”。

崔厂长带领其核心团队,正装恭候。果不其然,史超位列其中。

这个曾被任之初梦杀多回的仇人,此时,正闪烁着志得义满、心安理得、意气风发的熊样。

任之初昨夜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他感觉有股杀气刺穿心膜,心破滴血,眼看杀气要射出嘴外。他迅速憋住。杀气和唾液僵持对抗,使其呼吸急促。哮喘,像砂纸磨破喉咙,发出粗糙沙哑的呼吸声。干咳,缺氧,眼充血,脸红,五官错位,汗毛竖起。

“欢迎二位记者!我是秘书小李。”一年轻女人想握手,手僵在空中,任之初手捂嘴咳嗽不完了,“任记者,感冒了?给您拿点药吧?”

“不用,谢谢!”任之初心里清楚,这“病”是那个孬种气的,大概急火攻心所致。平常听说人能气病,说三国周瑜是被气死的,不信,没想到今天现身证明了。

“对不起,有……有口痰……我……我去下洗手间。”

“好的,我带您过去。”李秘书前头引路。

洗手间内,任之初凝视镜子,镜中人面目狰狞,眼睛潮湿。“啪!”,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仰头连续大咳,一口恶痰终于喷出。用冷水敷脸,降温,像扑粉底似的扑上笑容。从洗手间出来,他恢复正常。

接待室宽大,真皮沙发恢宏,果盘、茶具一应俱全,空气里飘着茉莉茶香。茶几上的水果摆得整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之于任之初,这更像个舞台。他要演好自己。虽违心,也要硬着头皮,热情投入。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就是这样,你不想演的戏,偏偏排着队等你上场。

“欢迎二位记者,莅临指导!”李秘书笑容职业,“我介绍下领导们。”

她指着C位穿着深蓝夹克、腆着啤酒肚的男人:“这是我们的崔董,大家还延续改制前的叫法——崔厂长。我们厂就像个大家庭,崔董,就是我们家长。”

家长?喊得比爹还亲。任之初心里笑了。

崔总走过来,单手握了握任之初:“欢迎。”

力度不大,时间很短,但姿态摆得很足。这种握手像盖章,盖完了事,不带温度。

“这是张副总,分管宣传,学富五车的才子。”李秘指着戴眼镜的小个子。

“哪里哪里?还得任记者赐教!”张副总双手握住任之初,摇了两下,像摇一个打火机,想摇出火来。

“这位是,我们厂的颜值担当,史超副总……”

史超本来是想回避此次采访的,因为他担心任之初对自己还心怀芥蒂。但架不住崔总的安排,这是工作,哪有那些私人恩怨,即使有,早晚也要面对的,要主动些,有矛盾也会很快化解的。

“我们不用介绍。”史超站起来,双手握住任之初,笑容像三月桃花,桃花里面有没有虫子,只有桃花自己知道,“我和任之初,不,任记者,是老相识!老朋友了!欢迎回家。”

情敌见面,不分外眼红吗?他居然叫我老朋友?莫非不择手段的“夺妻”,已坦然面对了?

或者他也在演吗?

任之初心房像杀人现场,但表面上却是静水一潭。他暗暗佩服自己的“能装”——这本事,是苦难教会的。苦难是最好的老师,笑着面对,是它教的主课。

“我和史副总不是老朋友这么简单!”

此话一出,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汗,满屋只剩呼吸声。呼吸声很轻,但在此刻,重得像打鼓。

“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没有他,哪有现在的我?来,恩人,抱抱。”

任之初张开双臂。

“乖乖!差点震到我官威了,这个当年的车间工人,手下败将,说话居然大喘气!”史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

他们拥抱。大家鼓掌,似乎这一抱就泯了往日恩怨。

拥抱有丝僵硬, 任之初感觉到史超的不自然,那肯定是做贼心虚。

“我和任记者也挺熟,共事过。”宣传科甄科长紧攥任之初的手,笑容可掬,“当时我就看任先生胸怀天下,文采斐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子。金子终会发光,这不,您一驾临,阴天变晴,蓬荜生辉。”

任之初皮笑肉不笑。心暗骂这个老B变色龙:彼时,她骂他有多狠,现在她夸他就有多假。她娘的老祖宗应该姓“贾”,不应该姓“甄”。这种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是天生的。你落难时她踩你,你发达时她捧你,同一个嘴巴,能骂人能亲嘴,切换灵活。

采访环节,任之初列出了一套“标准化”的问题。这是他多年前写报告文学的模板,像瞎子背八股文,出口成章:

污水厂的昨天、今天、明天?领头雁的过去、现在、未来?

什么领导少怀大志,为民请命,艰苦奋斗,柳暗花明,政绩斐然,同比环比,功勋奖励,经验意义;什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望未来心系人民,天下为公”——这些词是标配。写这种文章,就像包饺子,皮是固定的,馅随便换,反正端上来都叫饺子。

崔总端坐在沙发正中,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忽闪着“改革家”的独创和魄力,娓娓道来的话语中闪烁着“开拓者”的智慧和光芒。

当谈到起步艰难,以厂为家,鞠躬尽瘁,心力交瘁时,崔总数次哽咽。

举座掩面!

任之初注意到,闻茜茜也在低头揉眼睛。他暗暗佩服:这姑娘,演技不赖。眼泪这东西,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道具,有几人能分清?

当谈及履职前厂之情况,崔总摇头,痛到难以言说。

这时,史超抢抓时机,接过话茬,深情叙说:“崔总入厂时,厂里要效益没效益——负巨债;要口碑没口碑——常挨上边领导批。”

他越说越激动,接着大批上届领导因循守旧、思想老化、鼠目寸光、不钻研业务、不会用人。批到高潮处,禁不住飙脏话,“他妈的”也出来了。后半段每三个字里就有一个“他妈的”。

任之初听罢,惊了。他惊的不是字面之意。他知道——前任已退领导是史超的爹——亲爹。当官“不易”啊!,为了官,史超真是拼了!这抨击,是名副其实的“大义灭亲”!

这官当得好,就是挺废爹!

其他在场人,表面感动,心里憋笑。任之初瞥见张副总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肃穆,就像电影镜头的切帧,不细看觉不着切换。甄科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 这世道,话说到这份上,也是本事。能把亲爹骂成反面典型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任之初又一次领略到“为己不惜坑人“是这个资本家的本性。

“任记者,这是公司资料。”李秘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关于咱们将要发的宣传文章,我提前和领导商议了个名:‘敢叫日月换新天’。您看合适吧?”

任之初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郑重地点点头:“这名,污水处理的宏大隐喻啊!能彰显咱们领导的领袖气质!岂止合适?简直是母牛玩倒立——牛B冲天!”

满堂哄笑。

崔总笑得最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一张揉皱的纸被重新铺平。

采访结束,盛情款待。

酒席设在厂里的招待餐厅,圆桌能坐二十人,转盘是电动的。菜品丰盛得不像话: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灼虾、葱爆海参……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热气后面,是一张张笑眯眯的脸。

酒席开始之前,任之初提了个请求:“想和污水厂财务闫科长见见面。”他知道下一步计划里会用到他。

崔总满口答应,吩咐小李把闫科长叫来,一起用餐。

闫科长见到任之初,么么丢丢的(方言 内疚羞愧),因为以前他曾羞辱过任之初,给其穿过“小鞋”。脸憋得通红,道歉:“任老弟,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肯望见谅啊!”

“闫科长,这话说哪去了?当年您的批评教育是对的,是为我好,感激还来不及呢!”任之初的心虽是睚眦必报的“小肚鸡肠”,但嘴却是海纳百川的“将军肚”。

闫科长一听,把攥的心立马放松了。

任之初和他好像故人重逢,碰了好几盅。

闻茜茜坐在任之初旁边,见他脸色泛红,小声说:“任哥,少喝点,我替你。”

她端起酒杯,笑盈盈地敬了一圈。小姑娘酒量出奇的好,三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酒这东西,有的人喝了变呆,有的人喝了变精,闻茜茜属于后者。

任之初心里感激,给她夹了块海参。闻茜茜甜蜜地张大了嘴巴。

不明真相的人以为他们是情侣。当然,这是任之初的故意作秀,目的是麻痹史超。

史超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端杯走过来:“任兄,来,咱俩喝一个。祝贺你新工作顺利。”

“谢谢恩人。”任之初站起来,碰杯,一饮而尽。

“有闻记者这么美的搭档,你福气不小啊。”史超意味深长地看了闻茜茜一眼。

“是啊,茜茜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闻茜茜甜甜地吃了一惊:任之初从来都是懒言语的,更不会轻易夸人。今天太阳从西出来了?她半惑半羞地低下了头。

“那可得好好珍惜。”史超拍拍任之初的肩膀,朝闻茜茜努努嘴,眼神在问,“你和闻茜茜关系不一般吧?”

任之初“会心”地点点头!

任之初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史超已落入圈套,以为他和闻茜茜是一对,这样很好。他为正在有序推进的计划,暗自高兴。

回来的车上,微醉的闻茜茜靠着车窗,脸上一片绯红。

“任哥,今天是你说话最多的一回。”她转过头,眼神迷蒙,“第一次看到你笑了。”

“是吗?我笑了吗?”任之初摸着发烧的脸。

“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假,但确实是笑了。”

任之初沉默了一会儿。

“任哥,我看到了你粗犷外貌下的柔情万种。”闻茜茜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有男人味的男人。”

“小闻,今天咱们看的非所看,听的非所听,说的非所说,荟萃了一本正经的假话。你这海夸也是吧?今天的自己,我都很恶心。”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像冬天的风,干巴巴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闻茜茜认真地说。

任之初愣了一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人心一样捉摸不定。

这姑娘,不简单。

任之初考虑了一会,生怕闻茜茜多心,语重心长地说:“小闻,今天,都是演戏,千万别当真啊!还有,你配合的很好,谢谢!”

“ 啊?哼!”闻茜茜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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