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来信了。没有寄件地址,半身空白。白妈递过来,白云一眼认出了那字——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眼眶发热的字。她手指发颤,拆开。
“白云:
你一定不好!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十恶不赦,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虽有不得已,虽也痛彻心扉,但这一切都不足以奢求你的一丝原谅。
你我是两条铁轨,再努力,也难以交融。婚姻像列车,只能暂时连接我们。可婚姻里,我总感觉被碾轧的痛。不如放列车远走,你我皆可解脱。
根源,是我们水火不容的理想!
此次来信,是为坦白一个谎言:文字,我骨子里从来厌恶。我没有文学细胞,不会写作。所有给你的诗、那些你以为浪漫的信,都不是我写的。是我求李臻,请任之初代笔。为了追你,我造了假。没想到婚后你仍痴迷文学,我只好继续求他代写,疲于应付。
我以为,你的爱情理想,婚后会变没或变淡,没想到越来越深。我只能带着虚伪的笑,心不甘情不愿,陪你演出一场场‘爱情浪漫’的戏。我是演员,言不由衷,注定悲剧。
谎言是牢笼,我早已备受煎熬。无数次想坦白,却怕失去你。
现在我说了——我一直不是你眼中的我——不是你爱的那个人!
愿我的坦白,让你放下。
最后,郑重说声:对不起!请保重!
祝你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
苏世”
泪珠像大雨点,“啪啪”地砸在信纸上,纸在颤抖。
屋里静得揪心。母亲担心地走近:“俺儿啊,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
“妈啊!……天啊!……”白云放声大哭,“假的?诗是假的!文章是假的!他原来是个傀儡!我一直活在欺骗里!”
“妈!对不起!当初不该不听你的!我错了!错了啊——”
她扑进母亲怀里,娘俩相拥……。
良久。
白云替母亲擦泪:“妈,我以后会好好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好孩子,俺知道你是好孩子……”白妈刚才很担心,闺女看信后,病情会加重!没想到那信反成了良药!她惊讶于她的平静,欣慰于她的清醒。白妈又泪又笑。
“妈,还有一事,如果史超再来,你一定想法替我挡着,就说我的病情,医生不让探视!”
“这……”白妈迟疑了一下,她原来是想撮合她和史超的,但看到白云的心门没一丝缝,于是不得不顺着她,“嗯!好……好,都听你的。”
任之初,白云听说过这名字。未见过——或许见过,却从未在意。她本是走路目不斜视的人,很难记住擦肩而过的生面孔。但现在,她很想见他。
而此时的任之初,刚经历一场自我保卫的溃败。
前段日子,他遭遇污水厂车间下岗,本想另谋生路,但李臻不让,她想把他永远锁在身边。
“下岗也不是坏事,你可以专业创作了。我养你。”李臻试探。
“吃软饭?不如杀了我。”任之初反应强烈。
“现在不都流行软饭硬吃?”李臻笑。
“你这是在侮辱我!希望永远别再提这茬!”任之初青筋暴跳。
“好……好……好,不说了。我想办法,让你去宣传科吧?笔杆子不该埋没在污泥里。”
她活动关系,把他塞进了宣传科。
他起初只是整理材料、写写报表。直到那天,甄主任递来一沓材料,指甲盖油亮:“写份年终报告,要写出气势,写出成绩。”
任之初伏案疾书。污水处理量、COD削减率、设备运行时長……数字列队如忠诚的士兵。
甄主任翻看,眉毛拧成死结:“重写。领导要的是战鼓,不是算盘。”
三次重写后,稿纸被摔进废纸篓:“写小说写傻了?要夸……夸张修辞,懂吗?”
任之初看着那沓纸——蜷缩在果皮与茶渣间,像只垂死的白鸽。
“老子不干了!”他撂下工牌。
甄主任目瞪口呆!
李臻在档案室等他,香烟氤氲,鳄鱼皮高跟鞋锉刀般碾过地板。
“我求了三个处长才把你塞进宣传科!这年头,大家都担心裁员下岗,工作朝不保夕。宣传科,他们做梦都捏扁头朝里挤,你却……你就不能学学逢迎?”
“学不会。”他喉结滚动,“我的笔是手术刀,不是胭脂刷。”
“手术刀?”她笑出声,指甲掐进沙发,“在这里,说真话才是绝症!适者生存,不适者会被淘汰。你这样很危险!我是想发挥你的特长,让你的文字有价值!”
他看见她眼角细碎的纹路在颤抖,像地图上崩裂的冰河。
“危险?危险的不是我!”他很失望, “价值?那根本不是价值,那是对文字的亵渎!你是把我当私藏品了,随时拿来变现!”
“大家都在污水里,你却要清白?可能吗?坚持清白本身,就是对污水最锋利的指控和得罪!你还像个幼稚的孩子,要学会适应!适应!适应!”她把“适应”说得很大声。
“污水,污水,污水是可以净化的,要不然要污水处理厂干嘛?”任之初咋呼。
“需要弯腰才能呼吸的地方,你挺直脊梁,就是自杀!说真话?各行各业有几个说真话的?”
记得她曾说爱他文字里的铮铮铁骨。 如今却嫌他的骨头太硬,扎疼了现实。
“我的写作救不了别人,但至少能救起不肯下跪的自己。我看你,慢慢变得像我前妻了。”他摔门而去。
那晚,任之初喝醉了。拿着一沓被退回的稿件,呆呆坐在污水池边。水面黑亮,倒映着天上零碎的星子,像一些没有被磨灭的眼睛。
水面上漂着油污,折射出破碎的光, 像他被现实撕扯的梦想。 他拿出一沓诗稿。那是他不会说谎的心语。 一页一页撕碎,撒向水面。 纸屑漂浮,像祭奠的白花。
每当孤独失意时,他就会想起那个叫白云的女人。他认为她才是“正常的女人”——鹤立鸡群,一枝独秀。他觉得其他女人皆“非正常”。他无意贬低她们,只是一想到被物化后的她们,这种厌恶就油然而生。
白云英雄式的爱情和文学的追求,和他所倡导的非物质的人本理想不谋而合。他暗暗关注着她,多次被其震撼——那是久违的灵魂悸动!在这物欲横流,理想被金钱名利统治,“人已非人”的时代,她的理想倍显神圣和珍贵!她应该被歌颂!被树榜样!于是她就变成了他书中的主人翁。
众人笑她是恋爱脑鼻祖,可他认为那是对一个伟大女人的高度评价。
他屡次想去会会她,无奈李臻那如移动摄像头般的双眼,牢牢地监控着他。一时挣脱不了李臻的笼子,他只能默默守望。这些,白云自然不知。
他曾为她写下那么多美丽文字, 却冠以苏世的名。 他不知道那些文字给了她裨还是益?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苏世抛弃了她。那梦碎一定会令她剧痛!他心也被扯的很疼!这样看来,那些文字,最终是害了她,任之初感觉自己成了“帮凶”,不免愧疚!
这些年,他只是写,用心写。 写出的 文章像空气,未给这世界留下一丝痕迹。 唯一留下的,是那些文字曾经打动过一个人。白云,仿佛是他文字牵线而得的知音。这算不算他文字一种可悲的成功?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头。 白云正点亮台灯,拿出任之初代写的所有情书, 一字一字重读。 这一次,她不是在读爱情, 而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灵魂的碎片。
她要知道—— 那个谁,怎样用文字骗了她。 又是谁,用文字拯救了她。
黎明即将到来,两个被文字捉弄的人的心中,潜藏已久的某种意识,正一步步走向彼此。
和任之初争执过后,李臻彻夜难眠,后怕!决定去找他。第二天,她没有通知任之初,径直赶到了他的出租屋。他不在。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开始翻看他的手稿,在其中一本里,发现了以白云为原型的文章,她逐字硏读,翻书的手指弯成犁状,把纸耕出了道道伤痕。
“吱呀……”门开了,任之初进来,看到满地狼藉的手稿,愣愣地看着李臻五官错位的脸:“你……来了?”
“你和白云啥关系?”她单刀直入,像个审判长。
“没……没啥关系!”
“那文章咋回事?”她怒指着地上的手稿。
任之初没回答,弯腰捡手稿。
“不说话,做贼心虚了吧?”她罪证在握。
“小说是虚构的!你不要对号入座。”他反驳。
“小说来源于生活,是虚构中的真实。你别以为我不懂。”。
“小说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如果照搬真实,那就不叫小说,至少不叫好小说。好小说就是魔术,把你巧妙代入,误以为真,其实是假的。你的代入感,也太强了吧?说明我写的还不赖?”他似笑非笑。
“你从未说过,你写她?”
“我有写作自由,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他拉下脸。
“你是爱上她了吧?”她醋意大发,大声质问,桌子拍得像惊堂木。
他半天未说话。
“你回答。”她紧催。
“我都没和她深入说过话。”他慢吞吞地说。
“请你正面回答,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她明显在提示他,哪怕是应付的谎言,她也要。
他终究未正面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眼睛看着窗外:“我想……咱们还是断了吧?”
时空骤然寂静!
“什么?不可能!要说断,也得我说!”她暴跳如雷,桌子拍得震天响。
又一阵静默,空气变得焦灼般浓稠。
李臻的态度不时机地缓和:“之初,我本不是来检查你的,是想来安慰你,给你来规划工作的,你想继续在宣传科干,我就给说说,不想,就换到其他科室。到这,你不在,我就随便翻看你的手稿,没想到看到了……你能理解一个爱情女人的心理吗?怕失去你,才那么想的。”
“一提分手,她就像发疯!”任之初无奈地想,“还是慢慢来吧。”
“工作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临时,我不想工作了,我想静下来一段时间,写小说。”
“那好,我给你生活费。”
“不用,我有积蓄。”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深爱你的!对于那些我对你的斥责,请你原谅!我知道我的缺点——不够温柔,以后我要积极主动地改。”她真诚地检讨自己。
任之初苦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