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重症室 , 和父亲换了班(轮班看护任之初) 。
任之初躺在阴影里 , 像梦 一 样 , 我感觉抓不住,摸不着。他的世界一定很黑,他一定很孤独,很害怕!可是,此时的我却无法抓住一丝光给他。 我又不敢轻易为他祈祷 。回观我流 年 , 命 运 似 是 反 派 , 结果往往证明,我 愈祈 祷 的 , 愈像 魔 咒 。任 之 初 的坎坷和 我何其相似 。他曾说过我俩 的 “与众不同” , 我看 ,应主要包括这 。
我们能过滤污水 , 但很难过滤生命 。我们净化生命污水的速度 , 永 远 赶 不 上命运排污的量级 。
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 ,像在为这个 荒诞的夏天重复着哀叹 。
我使劲拉开窗帘 ,让光透进来。此刻,窗外正飘过某个早衰 的梧桐叶 。
我俯在任 之 初 耳 畔 :" 先 生 , 快 醒 醒吧 ! 你 父 母 、 兄嫂 、 女 儿 一会就 到 了 。"
我 以 为 , 他 娘 来 到 , 会捶胸蹈足地大哭 , 可 是 她 没 有 , 甚至都没流泪 。但是 , 她眼睛肿得要命 ,眼皮鼓起如脓包 。看来,某种被压抑的执念 , 像岩浆 ,一直在她体内纵横燃烧 。
她想给任之初撩开盖眼的刘海, 但当她那像树皮似的手 ,快触到发丝时 , 突 然 抽 回 , 慌忙在她掉色 " 的 确 凉 ”蓝衫上 , 来 回 蹭 了 蹭 。她确认擦干汗 后 , 才将儿的刘海轻轻地捋至一 侧 。
" 俺知 道 , 俺儿不 会就此 停 下的 , 只 是 太 累 了 , 就是 歇 一 歇 。”她 抚 摸 着 儿 子 的 脸 , 眼光转求任爹的认可。
任爹和五大三粗的任娘相比 , 更 像 南 方 人 : 个 小 , 白 净 , 板 寸头 , 发如银针, 直刺着不祥的空气,挺像鲁迅 。据 说,他年轻 时说过书 , 唱 过 大 鼓 , 导 演 过 样 板 戏 。可 能 任 之 初 的 文 学 细 胞 就 是遗 传 他 的 。
他 攥 着 病 历本 , 褶皱的纸页吸饱了 汗 , 像 块 发 霉 的 抹 布 。他 对 着 老 伴 摇 摇 头:“ 这 里太 贵 了 , 咱看 不 起 啊 ……”
" 啊 ?"任娘张了张嘴。
“ 初啊 ……初啊…… 你一个人在外太久了,醒来吧……俺带你回家……”任爹小声喊着儿的乳名,紧攥着儿子的衣角。他的手臂,皮包骨头,血管暴凸,手掌已磨出老茧,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强 奸 ,造孽啊 ! 真丢 人 现 眼 , 把 任家老祖宗都丢得满湖 ( 方 言 : 田 地 ) 跑了 !" 任 嫂 咋呼 。天热加气急败坏,使她汗如雨下 。汗水把她那“二亩一片”的大脸冲出了多条“田埂” ,粉一带一路地流淌。 涂着烂番茄口 红 的嘴, 像座带血的铡刀, 频繁抵 在 饮 料 瓶 上 ,来回狂铡。
" 别胡吣 (胡说)! 我 儿 才不 会干那种事 !" 任娘大声斥责 。
" 是的 , 大 娘 , 任之初肯定是 被 诬 陷 的。 " 我 说 。
" 怕 是 跳 进 黄 河,也 洗 不 清 了 吧 ?作 死 的 玩 意 ,写 作,写 写写……就写 成了 这 ,活 该 !"任嫂继续数落。
" 老 大 家 的 , 你 咋 说 话 的 ?" 任 爹气得直哆 嗦 ," 不会说话, 就住嘴 。"
" 哼,还怕说?子 不 教 父 之 过 , 他 就 是个妖冶蛋( 怪胎 )、败 家 子 , 上学败光 了 家 里 的 钱 。实况( 原以为)能赚钱贴补家,可是却不务正业,写啥破作 , 抛妻弃女 , 像个疯子。他长这么大,回报过家吗?孝顺过你吗?反倒处处连累家,他还是人吗……”任嫂嘴像机关枪扫射。
“你闭嘴!”任哥打断她。
“就说,就说……我丑话说搁前头,别指望咱家花钱治他,咱家可没钱,这,老老少少都知道的。让他自生自灭算了。他活着,也是糟蹋粮食……”任嫂指着任之初叨叨不休。
" 呸呸呸……闭上你那破嘴。 我 儿要是有个好歹,非拿你是问不可。我要带俺儿 回 家 治疗。" 任 娘大口朝任嫂吐唾沫。
" 你 也管 管 你 家 的 。" 任 爹对 着 任 哥 说 。
任 哥 闷 不 吭 声 杵 在 墙 角 , 拳 头 攥 得 " 咯 吱 略 吱 " 响, 头 顶 在 墙 上 。解 放 鞋 在 地 板踏 出 两 道 泥 印 , 裤 角 粘着稻 田 的 裨草籽 。
老 父 亲 突 然 剧 烈 咳 嗽 ……
" 拉 回 去 , 也 没 钱 治。” 任 嫂 哭 诉 ," 一年到头,`砍头扒心’(方言 累死累活),种地没利,做生意苦点钱,连开支都不够。别说咱家,农村老百姓,哪家不这样?一旦有个病,有个灾,还不都是擎着。如果再叫他豁豁,他不死,俺们也得死。”
“拉 回 去 , 俺 儿就是 死 ,也 要 死 在 俺脸前 !" 任 娘 悲 愤 地 说 。
" 别再咋呼了 。滚 出 去 !" 任 兄 一 脚 踢过 去 。任嫂丝滑躲过,如惊兔撒腿就蹿,踉跄出门,左脚鞋掉,露出黑脚丫,弯腰捡鞋,格趟(方言 单腿蹦)穿鞋,踢 翻 垃 圾 桶 , 滚 出 一团医 用 棉 球 —— 像一个 被 揉 皱 的 月 亮。
任家来的 校 服 女 孩 , 长 相 酷 似 任 之 初 , 拽 着 任 之 初 的 手 抽 泣 。校 徽 反光,刺 疼我 眼 。她哭 诉 :" 爸 , 我 来 时 , 妈 让 我 捎 话 ,说 希 望 你 快 些 醒 来 , 她 能 理解你的写作了 , 她 原 谅 了 你 , 爸 , 你 快 醒 来吧 ……"
我 感 觉 心 正生生被 摘 , 两 手 捂 着 肚 子 :" 大 娘 、 大 爷 、 哥 、 侄 女 , 求 您们 别 带 走 任 之 初 , 我 出 钱 出 人 为 他 治疗 。请放 心 !他 的命 和 我一样重要。我 会 尽 全 力 。名誉上,我会尽快替他恢复。”
他 们 惊讶 地 打量着 我 。任 娘 的 眼神仍透 着 怀 疑 、 担 心。
我继续说:“这 边 医 院 条 件较 好 些 , 他不宜长途转院,那样很危险。另 外 , 对 恢 复 他 名 声 也 不 利 。"
" 姑 娘 , 你 的 心 意 , 俺全家 领 了 , 但 是 没 给 你 个 名 分 , 怎 么 好 麻 烦 你 呢 ?"
" 大 娘 , 真感情有没有名分,不重要。"
最后,他们总算认可了我。
临 别 时 , 任 娘塞给我一个扎又扎、裹又裹的小塑料袋:" 这 是 俺 老 两口 偷 攒 的 积 蓄 , 太少!拿不出手……姑 娘 , 俺 儿 就 麻烦 你 了 。”
“姑娘, 俺全家都会记住你的恩惠 的。若 是 实 在 治 不 好 , 就 通 知 俺 们 , 俺 把他 接 回 去 , 流浪终归有个头。好 歹 , 老 家 还 有 块 墓地 ……"任爹哽咽。
" 大 爷 , 别说了……我们都要有信心!这 边 有啥 情 , 我 会 及 时 电 话 。"
" 乖 儿 ,要不是俺们的身体孬,也会留下的。他哥回去安排下,再来。唉!以后,拜托你多费 心 ……" 任 娘嘱托 。
“自家人,别客气!”我没把自己当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