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吴北乐开车拐进小巷,停在小酒馆前。
“老板娘,是咱老乡,菜地道。重要的是安静。”
单间在二楼,临街窗开,市井声隐约。老板娘五十来岁,胖乎乎,见吴北乐就笑:“吴主任来啦!老样子?”
“老样子,加两个招牌菜。今天和兄弟喝,别让人打扰。”
吴北乐倒满两杯茅台,举杯:“酒场虽无数,但自己的主场不多。人生难得醉一回。今晚的主场是咱俩的,来,为了重逢,干。”
激情碰杯。绵辣酒体在舌尖妩媚舞蹈,从徐步慢摇至急速炫舞,然后,丝般滑过喉咙,开始发热,像刚生火的锅,温度从冷到温到热,待到胃里时,就像开了锅,球状热气膨胀……膨胀……炸开,喷出千万根酥爽细丝,通过脊柱,一部分爽丝,向下伸至腿肚子,停留盘旋,然后抵达脚趾,脚顿如踩云,大脚趾开始弯曲,大有把云抠出黑洞之势;一部分爽丝向上抵达头顶,至发梢,脑顿晕如腾云驾雾。浓郁的酱香从肺腑弥漫开来。
几杯下肚,话匣打开。时间倒流回平等年代。
“老弟,复读时有个中秋节,放假没回家。”吴北乐脸泛红,眼神迷离,“咱俩一人一斤白酒,北京二锅头,53度的,不然刻不到记忆这么深。”
任之初想起,高四还是高五?记不清,只记得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像假的。
“追着月亮边喝边走,走到墓地。”吴北乐继续说,“没就菜,纯喝酒。一人霸占一个坟头,背诗唱歌。记得你背陈子昂那诗吗?”
任之初闭眼。记忆如胶片闪过。墓碑冰凉,月光惨白,酒瓶摇晃。
“《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任之初脱口而出。
“对对!”吴北乐拍桌,酒溅出,“兄弟,当时咱都‘涕下’滂沱了!”
一饮而尽。酒烈,但第三杯只剩热。
“老兄那时身体差,饭量小。”任之初指着桌上的干盐豆炒鸡蛋,干辣椒炒咸菜,尖辣椒炒肉,“那时,你从家带的这`老三样’,我可吃了不少,那味一想就馋。”
“是的,现在俺还好这口,口味不脱贫。味道咋样?”
“麻、辣、咸,够劲,还是老味——沧桑青春味。”任之初吃了一大口。
吴北乐大笑:“那时我神经衰弱,睡不着,忘了吗?吃药得用包提。买药常‘划着’你给我提药,一人拿不了。”
“怎么能忘?我说是药三分毒,你不怕被毒死?你说不怕死,只怕没未来。”
“幸好有你。”吴北乐倒满酒,语气认真,“我跟你学潇洒,学放松,不再死磕学习。不然可能真为学习献命了。你当时是全校另类——备考那么重,还隔三差五喝酒、看戏、看电影、看演唱会。开始我抵触不齿,后来羡慕,学会了。我病被你治好了!”
“没想到我还做过你的‘医生’。”
“你岂止我医生。”吴北乐盯酒杯,像对酒说话,“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那时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泥鳅,泥塘里钻,找缝呼吸。你是鸟,迟早要飞。”
任之初没接话。朝窗外的天空出了好一会神。
“有次逃晚自习,喝完酒去县剧院看电影。”吴北乐回忆的光把眼刷亮,“回来路上,我上厕所,那时便秘,拉不出,你笑话我连拉屎都费劲,活着啥意思。那晚你也喝多了,你后也上厕所,但没不看到我,男厕所找遍了,也没找到我,记得吗?”
任之初记得。是的,找好久,没找到,差点报警。
“后来在哪找到?知道吗?”任之初忍不住笑,“女厕所里。你后来说一直好奇女厕所有没有尿池,想去看。那天幸亏没女的上厕所,不然你可能被当流氓抓了。”
吴北乐笑得前仰后合,泪出来:“是是是。都酒精和电影惹的祸。那电影叫啥?当时说禁片刚解封。”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任之初印象很深。
“是是是。”吴北乐抹眼角。
“这样看,钻女厕所动机不只你说的那样!”任之初坏笑。
吴北乐笑而不答,只喝酒。过会儿突然问:“十几年寒窗为了啥?”
问题突然沉重。任之初想了想,摇头:“以前谁都知道,现在不知道。”
“为了出人头地,为那一纸文凭!”吴北乐流利答,像背标准答案。说完自己愣,苦笑。
“唉!他妈文凭,”任之初接话,“像毒品!紧箍咒!牢笼!纸墓碑!”
“你不知道,”吴北乐声低,像分享秘密,“为公务员文凭,我结婚那天,居然新郎不是我。”
任之初抬头:“为啥?”
“他妈的命运。”吴北乐点烟深吸,“巧合!结婚和公务员面试同一天。不能兼得,两日子都不能改——结婚丈母娘找大师算的,面试组织部定的。没办法,新郎找另一个男人代替我。我去面试。”
烟雾中表情模糊:“我老婆——现前妻——那天穿婚纱挽她表哥走红毯。我在三百公里外考场答申论。最后一题:‘谈对责任的理解。’我他妈写两千字,从儒家写到马列主义,写得自己感动。但我知道,最基本责任没尽到——婚礼新郎缺席。”
“你现在出人头地的理想实现了,”任之初问,“快乐吗?”
“快乐吗……”吴北乐重复,像读生僻字,“‘快乐’这词似乎好久没感觉了……”
吴北乐弹烟灰:“每天上班开会批文件应酬陪领导应付检查……像传送带停不下。有时半夜醒想:我在哪?我干什么?但天亮又继续。”
“那你现在理想是啥?”任之初问。
吴北乐想想:“现在理想?升官算吗?”
“你理想已实现了啊。意思是再升官……直到退休?发财,追求吗?”
“那还能有啥?为人民服务?”吴北乐自问,笑带自嘲无奈,“这话说出自己都觉得假。但干好工作,真办成一事,帮一企业,解决一批人就业……那时有点满足感。想发财就不要当官,当官的理想绝不能是发财,否则会很危险!”
“是的,人的理想不能被金钱统治,否则`人将不人’了!”任之初严肃地说。
“你呢?文学理想变了吗?”
任之初沉默良久。窗外汽车鸣笛,远处城市灯火连绵像人造星空。
任之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现在我需要做点别的。得先做个钻泥的结了龟(方言 蝉的前身)。”
吴北乐点头,像完全理解。举杯:“来,为早日能做想做的事,干。”
“感谢吴哥的帮忙!”任之初说。
“自己弟兄,别客气,记得坟头喝酒那晚吗?你说,朋友是你掉坑里时,不会站坑边问‘需要帮忙吗’,而是直接跳下说‘这坑真他妈黑,不过没事,我在’。”
任之初记得。那些少年江湖豪语,现在听着幼稚但温暖。
“我现在就在坑里,”任之初说,“但不会拉你跳下。你递根绳就行。”
吴北乐看他一会儿,笑:“你呀,还是死要面子。”
他俩心明,这场酒是珍贵的江湖驿站,短暂兄弟情澎湃后,明天不知何时再见。
两人出酒馆近十一点。和吴北乐告别后,任之初独自走在街边。
城市夜空暗红,不见星,只模糊月亮勉强透出轮廓。
想起白云。她现在哪?史超别墅里?哭?笑?还是已麻木?他要救她出来。用他的方式。
前面台阶,他险些跌倒。他一生似乎总爬台阶——高考台阶,婚姻台阶,文学台阶,现又要爬报仇台阶。但愿这次不再摔倒。
他和影子摇摇晃晃走向出租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