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白云眼里,史超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撞开办公室门,敲门的礼节顾不上了。史超正端着精致的陶瓷茶杯,悠闲地吹着浮沫,桌上那盆文竹修剪得一丝不苟,与他此刻的闲适相得益彰。这景象刺痛了白云。外面已是狂风暴雨,这里却依旧风平浪静。
“史超!”白云的声音因为急切和缺觉而沙哑,“任之初……他被杨队长带走了!进了看守所!他们不能这样!人刚醒,话都没说清楚!”
史超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目光在白云苍白而焦急的脸上逡巡。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地开口:“哟,看看,把我们白云急成啥样了?我这心里头,还真有点不是滋味儿,酸溜溜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白云的眼睛,“你说,要是哪天,是我史超被关进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你也能像现在这样,为了我急赤白脸地在外头奔走呼号吗?”
白云胸腔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说这种混账话!她猛地瞪向他,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史超!你以为我现在拼命想救出来的,仅仅是一个叫任之初的肉体吗?……(省落部分,她怕太刺激史超,就未说出口)他们现在就是在拖,就是想把他拖垮!你赶紧想办法,让他出来,越快越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分量,砸在史超的脸上。
史超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半晌,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叹了口气:“唉……看来,常规的法子是不顶用了。温水煮青蛙,煮到最后,任之初就真成死青蛙了。”
白云心头一紧:“什么法子?你快说!”
史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擒贼先擒王。这事儿,根子不在李臻那个疯女人,也不在她那个莽夫丈夫钱伟。根子在钱伟他哥,钱尚!还有那个给他们撑伞的杨队!不把这窝端了,任之初这案子,永无出头之日!”
他顿了顿,脸上混合着决绝和担忧的复杂表情,语气变沉重:“白云,我可说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爱情,我要豁出去了!这是要大义灭亲啊!钱尚在县里盘踞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这一出手,不知道要树多少敌,断多少路!你知道吗?你……了解我这么做的苦衷和风险吗?”
这番话,带着某种悲壮的意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白云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她看着史超,这个她一直厌恶其市侩和算计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此刻,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并且似乎有能力站在她这边,向那庞然大物发起挑战的人。一丝感动,混杂着巨大的压力,涌上心头。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真诚:“我……理解!史超,谢谢你!真的!”
史超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这丝软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但立刻又被更深的“凝重”所掩盖。他试探性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变得暧昧起来:“还谢啥?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个‘谢’字?都快成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白云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史超:“啥?……你……史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等之初的事情彻底了结,再说!”
史超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摆摆手,一副“我懂,先办正事”的大度样子:“好,好,先办正事。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北京。”史超吐出两个字,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火车呼啸着北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县城景观逐渐变为开阔的华北平原。火车穿过一个长隧道,白云感觉像经过一段至暗的人生,她靠在窗边,巴望着光明快些出现。史超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偶尔睁开眼,看看白云,说几句“放心!我同学在部里。”之类安抚的话。
白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史超给她的“重磅炸弹”——关于钱尚、钱伟兄弟多年来非法融资、放高利贷、暴力讨债以及贿赂公职人员(重点指向杨队长)的详细材料,还有任之初案件的完整说明以及那个U盘备份。这些纸张,重若千钧,承载着她和任之初的全部希望。
他们抵达了首都。果然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里人的“行走”在伟县应该叫“跑”。白云跟着史超,辗转来到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楼前,公安部纪委。白云的心跳加速,
史超整理了一下西装,登记,联系。很快,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干部迎了出来,是史超的大学同学,刘主任。
“老同学!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史超热情地迎上去,握手,寒暄。
刘主任笑容温和:“史大厂长,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我挺好。看你这气色,看来也是形势一片大好啊。”
史超哈哈一笑:“好!形式当然是一片大好!发展经济,干部大都是好的,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只是嘛……”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但有极少数`蛀虫’,危害极大!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守护党纪国法的‘啄木鸟’,来帮我们清理清理嘛!”
这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切中要害,显得既站位高又贴合实际。刘主任笑着摇摇头,把他们引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落座后,史超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他简明扼要地将任之初的案子,以及背后牵扯到的钱尚兄弟和杨队长的情况,向刘主任做了汇报。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语气沉重,突出了案件的典型性和恶劣性——基层恶势力与司法腐败勾结,诬陷好人,破坏法治环境。
“老同学,”史超最后说,语气无比诚恳,“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让你为难,更不是让你违反原则。就是希望这个案子,能按照正常的程序,得到公正的处理。下面有些人阳奉阴违,捂盖子,只求你按规矩,把我们的反映材料正常流转下去,督促督办,就够了!”
刘主任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紧张得嘴唇发白的白云,温和地说:“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位就是白云同志吧?你不要有太大压力。维护公平正义,是我们的责任。这样,按照信访举报的规定程序,你把材料正式提交。我们会按程序办理,该转办转办,该督办督办。”
白云赶紧起身,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那一刻,她感觉交出去的不仅仅是材料,更是自己的半条命。
走出纪委大楼,阳光耀眼。白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都吐出来。史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不少:“放心吧!”
白云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了亮光。也许,希望就在前面。
然而,希望的萌芽总是脆弱的,尤其是在伟县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上。
回到伟县没几天,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就打到了白云的手机上。她刚一接听,一个阴沉而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杨队长。
“白云,听说你最近很忙啊?翅膀硬了,都飞到北京去举报了?”杨队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能耐不小嘛。不过我提醒你,诬告陷害,尤其是诬告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可是违法犯罪行为,要吃官司的,你知道吗?”
白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电话那头,杨队长冷笑了一声,语气充满了挑衅和蔑视:“怎么?不说话了?怕了?我告诉你,白云,有种你就继续举报!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咱们走着瞧!”
“啪!”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白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窗外明媚的阳光此刻看来都变得惨白无力。举报材料刚递上去,威胁就接踵而至。这说明什么?说明钱尚、杨队长他们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无孔不入。
她把杨队长打电话的事情告诉了史超。史超皱紧了眉头,立刻给他的同学刘主任打了电话咨询。
刘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依然沉稳:“史超啊,材料我们已经按照程序,下发督办函了,要求当地依法依规、尽快查清事实,上报结果。这是标准流程。但是……下面的具体情况,你也知道,有时候……需要时间。”
挂掉电话,史超对白云摇了摇头:“老同学说了,程序走了,督办函也下了。现在看来,杨队认为你只是简单的举报,不会引起重视,还未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肯定想方设法在拖延,在化解。”
等待如火烧烤着白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