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无为斋”,我接到两个急电,一个是妈的,说爸累住院了;一个是任之初主治医生的,要我速去面谈。我血陡然上涌,一种不祥的担心油然而生!
我火速赶到医院。
“是任之初……的事吗?他怎么了……大夫?”我上气不接下气,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点点头,让我 坐 下 ,很客气:" 你是任之初啥人?”
" 他 对 象 。"我不假思索,“任之初到底怎么了?大夫。”声尾带着哭腔。
" 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还无恢复迹象。”
“吓死我了!大夫,我以为他……”我舒了口气。
“ 任 之 初 的黄金恢复期到了下半段,理论上得加大治疗,就像……”他在搜肠刮肚找比喻,“对,就像跑马拉松,快触线前,得提劲冲刺,否则有可能前功尽弃!"
“大 夫 ,他快醒了吗?"我像溺水者,看到了浮木。
" 有希望, 但 是 不保证 。"
医生的话术,永远在希望和推责间走钢丝。
“我是问概率。大夫。”
“哦,各占百分之五十吧。”
我站起说," 大 夫 , 哪 怕 只有 1% 的 希 望 , 也 要 做100% 的 治 疗 。"
" 好 , 这就涉及到治 疗 费 的问题,已欠款了 。医院不是福利机构。如果再治疗,需预交费。 "
哦,做了这么多铺垫,催钱才是他的重点!
" 我知道 , 大夫!麻烦再给些时间 , 我再想想办法 !"我声音近似哀求。尊严被现实踩在脚下。
" 唉……再给最后 三 天 吧,再不到位,只能停治了。”他面色阴冷。
他的话像一道冰冷的休止符,斩断了我的侥幸。救死扶伤也是买卖,无钱禁入!
我耷拉着脑袋出来 。唉!我平生 从未看重的“孔方兄”(钱 ), 今天却被它啪啪打脸。 没 钱 就 没 法 救 命!我从 未想 到 神 圣 的 爱 情 ,有 一 天 会 和 这世俗的东西挂上钩 。是命运对理想的否定吗?嘲讽吗 ? 难道我做错 了 ?
筹钱?我已没办法可想了 。积蓄用完了,工资卡余额见底了;该 借 的 、不该借的,都借了;房子已被拍卖抵债了,婚戒早被变成医院的收入流水了,再没啥值钱东西可卖了。
我蜷缩在医院墙角,像被世界遗弃的垃圾。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望着被高楼群切割出的狭小天空,喘气艰难。
“天哪!”我大喊一声。想把心里的堵冲开。
我强打精神走到父亲的病 房 , 妈 妈 瞪 我 :" 小 丫 , 这 次 , 俺和恁爹 ,可 什 么 都听 你 的 了, 你 看, 咱 家 现在还有家样吗?都惨 成 啥 了 ?钱 ……钱 花 光 了 , 人……人 累 病 了 。俺身体, 给 你 带 孩 子 , 也累垮了 !俺腰天天疼得要命,根本 歇 不 过 来 。俺看 , 你 也 是 硬 撑。 你非得让那姓任的把咱们都拖死?" 。她的数落伴着泪水砸在我心上。
" 妈 , 对 不 起 !" 我 抱 住 妈 。
" 小 丫 ……你,咱一家……啥 都 撂 了 , 为 了救任 之 初,咱家已 做 到头了 , 比 他自家都好 。可 是…… 咱不 能 老这样啊 !咱 家 还 得 过日子 啊 !" 老父亲微弱的声音从病床上断断续续传来。
我的坚强,在至亲的疲惫面前,碎得一地狼藉。
" 爸 、 妈 ……恁 们 一定要管好 身 体 ,我……我会尽快处理的。" 我语无伦次,逃离般冲出。
到了任 之 初 的 病 房 。
任 之 初 还 是 那 怂样 ,像个局外人无声地躺着。 我崩溃了,愤怒噴出:" 听 说 爱 能 感 天 动 地 , 为啥 就不 能 感 动 你 呢 ? 你是在逃避!心狠!自私!你倒清静了!你这个孬种,把他娘的烂摊子,撂给了我……你不是有阳刚男人的血性吗?有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抱负吗?那就起来斗啊!
“你 不 醒 来 , 你的理想,你的写作 ,都是空话。你说过,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难道最后是要留下一个植物人的病历号吗?你就是个废人过客!
“我已山穷水尽了。现在沦落到要去求最不想见的人,要低三下四!这都是拜你所赐!
“如果说我前世欠你的,也应该还清了吧?还要我怎样?我还能怎样?我现在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爱情,像抱着一块华丽的墓碑。
“你这样半死不活地躺着,除了给爱你的人带来痛苦!还有啥意义?不如一起死去,一了百了!”一个疯狂黑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蹿出。我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氧气管。
“我数十二个数,最后纪念我们一月二号的相识!你若不醒来,我就拔管,然后我陪你一起走,黄泉路上,我们再也不落单。
“1……2……3……10……12。”我嘴里数着数。手猛然用力……攥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没拔!怎么能拔呢?我只是说气话想气气他,看能不能把他刺激醒?他依然毫无反应!
" 先生 , 你 知 道 吗 , 我 太 累 了 ,我在死撑!真不知还能撑多久?我心里憋得慌!连 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我凶你 !怨你 ! 是 因 为 我 无 处 发 泄 。 我 也是 肉 体 凡 胎啊 ! 不 能 承 受 无 限 之重 啊!
“我的命咋这样苦呢?这辈子,就这一个简单的爱情理想,实现咋这么难呢?不是被欺骗,就是被背叛。刚跳出婚姻的坑,看到一丝真爱的光,你却又……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还留恋这世界,留恋我。我也是啊!你知道,我多想你吗?白天忙完,只有睡前,才能好好看你,给你读你的诗,一是想唤醒你,二是想把你带进我梦里。有几次真的在梦里见到了你,但你却不说话,我们之间隔条鸿沟,我跨不过去……我一直哭……一直哭……”
不久,我趴在他身边睡着了。开始做梦:
任之初醒了!默默温柔地为我拭泪。我惊喜地睁开眼,感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入我眼——是他的泪。
刹那间,他的身体猛然后撤,像被什东西拉扯。我慌忙抓他,却抓不到,他愈飘愈远,直至看不见。
“之初……“我疯狂呼喊,满世界寻找……
奇怪的是,那滴落入眼中的泪,仿佛给了我超常的视力。我能看清空气中飞舞的微小毒菌。一种形似“金银花”的病毒正在全球肆虐,它的宿主,是金钱——纸币、硬币、黄金、数字货币、股票债券……它扭曲了金钱作为交换媒介的初衷,将其异化成令人上瘾的致命毒药。统治了人的理想。人们疯狂追逐,明知中毒却无法自拔。人已非人,活着如同死去。地球正在变成巨大的坟墓。
不知寻了多久,我终于在一座纯白建筑里看到了任之初!他正在生产解药。那解药的形状,熟悉!像一个个汉字!
我欣喜若狂,向他奔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轰隆一声!一堵墙轰然砸下,隔开了我们。那堵墙,是由无数捆绑的、印着“金银花”图案的毒币砌成,冰冷窒息……
“啊!”
我惊醒了,枕边湿了一大片。窗外,天光惨白,更加艰难的一天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