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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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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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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六十五章 曝光(二)

袁青青把任之初的意思和苏世说了。

“我操!凭什么?”苏世的声音像一只困兽在吼。

“我干我的工作,关他屁事?”

“苏世,你听我说……”

“我不听!”苏世踱着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不让我干,就是断我财路!他妈的,法律都不管我,他算老几?使钱不多管事倒不少,他牛B啥?一个破文人,不一定有我有钱。”

袁青青不说话了。她赞成苏世说得的。因为钱是他们的图腾。但任之初那边的“好处”,她也想得到,过了这村,再没这店。

他们合计来合计去,决定——先假应任之初不做信贷,等曝光完,再做。

假应。这大言不惭的两个字,苏世说时,脸不红心不跳。因为他的人生早习惯了说谎。

但袁青青有些不得劲。欺骗一个愿意帮自己的人,比欺骗敌人更让人羞愧。但她没有办法。生活不是选择题,是填空题。

见面这天,苏世戴着墨镜,口罩,眼神么么丢丢(方言怕见熟人,愧疚),发胶和鞋油的味道很冲。

见到任之初,出于礼貌,苏世摘下墨镜,搓了会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任哥……”

任之初眼余光瞥了他一下,眼睛没离开手稿,半天没说话。

空气尴尬!苏世和袁青青面面相觑。

苏世和任之初之间只隔着一张长桌,距离不到一米,但此时感觉比一千米还远。

袁青青拉了拉苏世的衣角,努努嘴,意思是——说点好话。

苏世终于开口了:“任哥……以前,恁帮了我不少忙!我内心非常感谢!如果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请您原谅!”

“是吗?”任之初现在真后悔当初帮他写情书,间接害了白云,若能回到从前,就是苏世喊他爹,他也不会那样做了。他叹了口气,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唉!都过去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好的,哥,现在又来麻烦恁了!我会遵照您的要求,信贷工作决定不干了。”他的演技炉火纯青。

“你保证?”任之初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

“我保证。”

“那写保证书吧。”

苏世愣了:“还需写?”

“写。”任之初抽出一张纸,一支笔,递过去。

苏世拿起笔,写了:

“本人苏世,保证从即日起不再从事任何形式的信贷工作。”

任之初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纸递回去:“加上‘若违反保证,断子绝孙’。”

苏世的笔尖顿住。

“任哥,还需这样狠吗?”

“狠吗?有他娘的放贷的狠吗?”任之初瞪着苏世,大骂,“那些狗日的放贷者,动物不如,狠手无所不用其极!你身处其中,你他娘的难道不知道?”

苏世脸色变白,不敢反抗,尬笑,惭愧地低下头。

袁青青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写吧。”

他加上了“断子绝孙。”

任之初指桑骂槐,替白云稍稍出了口气。

“你们回去准备材料。”

他们灰溜溜地离开。

很快,《未来导报》“树人访谈”第一期,写了两篇报道。

头天夜,任之初加班。排版、校对、打磨,连标点都不放过。闻茜茜陪着。

凌晨三点,排好版。任之初拿着大样,对着灯光看了好久。对他来说,这两篇稿子的重要性,不只是文字这么简单。

天亮后,报纸终于钻出印刷厂的“子宫”,飘进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树人访谈第一篇:《是谁无端割了她的乳——记伟县医院的“冒名手术”》

“割”字用粗黑行楷体,像利刃,直指粗暴和疼。

第二篇:《敢教日月换新天——记伟县大地污水厂的“深度净化”》,粗红黑体。

两篇报道,一黑一白,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并排刊登在第四版,中间用一道剑形粗黑线隔开。

文章如两颗炸弹,被大众目光引爆,然后几何式扩散。

伟县医院的电话第一时间打到报社。院长的声音很严肃很软:“任记者啊,我为了医院工作,焦头烂额!没能抽出时间去拜访您,抱歉!抱歉!那篇报道……是不是有些误会?能不能撤下来?相关情况我们可以当面沟通。”

任之初斩钉截铁地说:“不能撤!沟通可以。带上曹国华,叫上受害者,三方对质。”

对方沉默。

“是谁把金钱变成了传染病毒?是谁把医院变成了屠宰场?要好好刨刨根。”

对方挂断。

闻茜茜接举报电话接到手软。有举报干部贪腐的,有投诉开发商强拆的,有哭诉医疗事故的,有状告企业排污的,有投诉高利贷的……

报道引起上级高度重视。不久,伟县医院曹国华等涉案人员被法办。袁青青的妈妈获得了赔偿。

伟县大地污水厂的领导,受到了上级表彰。市里专门发了红头文件,号召全市企事业单位向崔厂长学习。 崔厂长的自豪、高兴和感激,自不必说!

《未来导报》的订阅量,翻了八倍。

广告业务跟着水涨船高。业务部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以前是主动去拉,现在是被动来接。

闻茜茜拿着一叠广告合同走进来,潇洒地甩在桌上,按捺不住的喜悦:“任哥,照这样发展,咱们不是发财了?”

钱,对于任之初来说,只是个工具,没有啥大惊小怪的。他笑而不答。

编辑部胡主任对反面报道的“审阅把关”愈来愈严了,严到任之初修改多遍也不通过。

“哼!这分明是故意刁难!”闻茜茜气得不轻。

任之初没生气,反倒请胡主任喝酒。

席间,任之初像个学生:“胡主任,以后稿子的事,请您多费心赐教!”

“哪里哪里,已经不错了。”

“我有个想法。”任之初端起酒杯,“从我的广告提成里,拿出三成,给您。”

“你这是啥意思?我可不受贿。”

“不是贿赂。”任之初诚恳地说,“是学费。您是我老师,应当交学费的。”

“学费?那好吧。”任之初的“真诚”使胡主任找不到理由拒绝。

这关,就这么打通了。在这金钱滚滚的红尘中,事几乎都能用钱来解决。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

闻茜茜知道了这件事,破口大骂:“他就是羡慕嫉妒恨!以前看不起咱们,现在看咱们红了,就来摘桃子。什么东西!”

任之初笑而不答。

任之初一手促成了两笔大单。促成,是用“树人访谈”的声势做背书,用一圈又一圈的电话沟通,用一场又一场的酒局,堆出来的。

第一笔:大地污水厂从发达环保器材厂进货。

崔厂长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报道把大地污水厂推上了光荣榜,上过光荣榜的企业,不能只吃老本。任之初去找崔厂长,带去了发达环保器材厂的设备资料。

“崔厂长,报道是给了你们荣誉。但荣誉得配得上实效。”任之初把资料摊在桌上,“这是发达的新设备,处理效率是目前你们的两倍。你考虑一下。”

崔厂长嘬了半天牙花子。最后,为了表示对任之初的感谢,也是为了堵住可能的后续舆论——你想想,刚被表彰的治污先锋,如果设备还是老一套,万一再被暗访曝光,那就打脸了。媒体“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大笔一挥,采购了一批新设备,总价:一百二十万。

合同签完那天,崔厂长给任之初打了个电话,话里有话:“任记者,我可是看你的面子。”

任之初说:“是看质量的面子。”挂了电话,他明白,这世上没有纯看面子的事。面子背后,是怕。怕被捧上去之后,再摔下来。爬得越高,摔得越疼。这道理,崔厂长懂。

第二笔:发达环保器材厂为《未来导报》赞助广告。

钟厂长接到伟县的采购订单后,高兴坏了。大晚上打来电话:“任记者,什么也不说了。广告的事,我给我们领导汇报了,批了。一年三十万,先签两年。”

任之初获得了提成。很快,他眼看着提成的数字,如踩着红牛股市的风口,节节攀升,感觉自己离白云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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