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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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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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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一十六章 找回自己

李臻读着任之初的诗,好像被放逐多年的普罗米修斯,在工业的废水中,盗取着文明的火种。

“行啊,先生,我好像读懂了先生。”她僵了很久的嘴角,开始上扬。

“我都看不懂自己……”任之初苦笑了笑。

“那本烧焦的本子,咋回事?”她指着他的背包,感觉包里面有种吸引力。

他挠了挠后脑勺,簌簌掉下铁锈渣:"我偷写的稿子,被前妻烧的。"

“为啥?”她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状。

“她认为凡是非赚钱的理想皆是十恶不赦的,所以要`焚书坑儒’,幸好我会`火中取栗’。”任之初苦笑。

他翻开焦黑的封面,露出小说被熏黄的题目——树人。

"看,现在自带做旧特效,还弥留着烧烤味呢。"他又苦笑了笑。

“这味,这惊人的相似!”她忽然凑近闻了闻,尾椎窜起电流。

她的婚戒在试管架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烧书,我也有,两次,一次,1997年,妈妈烧《飞鸟集》,凶我说,`看书能给弟弟看来媳妇吗?嫁信贷公司的男人,不需要`泰什么儿’。

“第二次,婚前一天,我自己烧了我所有的日记,学黛玉葬花,把灰烬葬在了老家槐树下。"

“那日记,肯定对你很重要,不仅仅是日记那么简单吧?”他感叹。

“对,是梦,少女梦,我想永远忘记它,连娘家都很少回,怕看见那颗老槐树。没想到,你这危险的烧烤味,却勾起了……”她忽然停语。良久看着,窗玻璃上,雨痕、泪痕交织的,自己破碎的影子。

“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了。这烧烤味,是挺危险的!那时,是压死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抱歉,也许这是一根救命稻草呢,会把我从充满铜臭的污水中拉出。”她望向浴雨的窗外。

“《树人》,是鲁迅式的`治病救人’主题?”她抚摸着那烧焦的本子。

他点点头。

“作家阎连科说过,`一个社会,作家如果都是鲁迅型的,那是乱套的;如果没有一个鲁迅型的,那会更乱套。’”她说,“现在是`鲁迅刚需’啊!”

他惊讶地看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借我看看吧?”

“你肯定会是首个读者的,不过,得等完本。”

“啥时能写完?”

“不好说,挺慢的,光这稿就写了三年多。但我尽量不使这小说成为遗作。”他笑笑。

以后的日子,李臻找任之初聊天,成了她的“加班”。人前人后,她是一块缄默的冰,可一近他,就有说不完的话,跟触火似的全部融化。

她不为人知的忧郁好了,工作也来劲了,生活也泛起了水花。不久,升为档案部主任。

有一段时间没见任之初了,她坐卧不安,有几次想去他住处,但听到高中女儿撕日历的声音,她迟疑了。一天,她又发现了丈夫西装上的口红印,才决定去找任之初。

她认为,在无爱的物质的婚姻里出轨,不应叫背叛。何况她丈夫外面不知有多少女人,要说是背叛,也是他先。要不是顾及女儿,以她这烈性,早就离婚了,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卧龙山的脊梁上布满锯齿状缺口。楸树、柞树等能卖钱的树被砍后,只剩些歪脖子松树和灌木,抓着红砂岩,根须像老人暴起的静脉。树桩上的残枝,像溃败的士兵,举着断戟。山那边,采石场的爆破声,震落几片晚霞,山浴在血色黄昏里。

粗粝的石阶小路,在李臻高跟皮靴下,发出令其心跳的声响。风卷起松针,钻进她卡其色风衣下摆,37岁的身段依然像片银杏叶。

裸露的岩层,像山溃烂的牙龈。半山腰的石头房是任之初住处,像颗孤零零的蛀牙,摇摇欲坠。墙根堆着发霉的玉米秸,檐角耷拉着半截塑料布 。

土狗龙龙正对着一本《海明威短篇小说集》抬腿,见人来,立即汪汪叫起。

任之初拉开门时,手里还攥着英雄牌钢笔。

"李……李主任?"他声音像卡壳的磁带。

“我……我来借你……你的书《了不起的盖茨比》。”李臻捋了捋慌乱的头发。

“欢……欢迎,请进。”

“小狗,你养的?在啃书呢。”她指着狗,说。

“是的,流浪者遇到了流浪者,就成了不离不弃的伴。”他用钢笔挠头,“让它咬吧,它在品尝硬汉的味道呢。”

近二十平的房里,墙皮脱落,墙似镶了幅世界地图。屋顶裂缝里垂下多条灰絮,悬在书架上方,摇晃。书架是水泥石块和旧木板搭的,放了很多书。地板上,凌乱着许多退稿和各种文学刊物,插脚行走变成了技术活。

“你这门槛,比加入作协的标准还高。”她鞋根卡在书缝里,“在你这儿,摔一脚,就能跌进文学史。”她笑出声。

“是挺乱的。”他笑笑。

木床腿下垫着《金钱的历史》,床上,被子随性地歪在一侧,《百年孤独》平躺在床头。

“用《百年孤独》当枕头,是不是能治孤枕难眠?”她笑问。

“这个,你都能看出来,它,是比老中医的建议好使。”他让她坐下喝茶,“这房子原来是看林用的,林伐完了,就一直空着,我低价租的,寒舍比曝气池还寒碜吧?”

“您这屋子,不寒碜啊,书和文字,是最昂贵的财富。多年以后,这屋或许会成为名古屋呢,因为这里诞生了伟大的作家和作品。”

“嗨,你这泼天的鼓励!”他热血上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暖水瓶倒水时,瓶塞掉在桌上,蹦了起来。

“努力吧!作家先生。”她提高声音。

“啥作家?作者的称呼,我都对不住!”

他沉默了几秒,望向窗外:山尖正用力地顶着摇摇欲坠的夕阳,在黑夜来临之前,夕阳拼命发出最后的光……

她捻掉睫毛上的灰,“你这屋,倒是挺适合拍《聊斋》的。一个人住,不怕吗?”

“一无所有,怕啥?估计狐狸精见我都得躲着走。”

“那不好说,这世界还有不物质的`小倩’呢。”她在书桌边坐下。

这时,龙龙走近她,双目直放电,尾巴都要摇掉了,然后,飞速旋转,一圈接着一圈,迈克尔杰克逊似的,原地360度旋舞。

“它居然会转!”她有些惊讶,“嘿!这转速,它会不会晕?”

他笑笑。

“龙龙,乖,别转了。”她像哄孩子似的。

龙龙停下,迅速骑上她脚,前腿紧紧抱着她小腿,嘴巴舔着她皮靴,下体硬起棍状物,下身做起了“活塞”运动……

她脸一下就红了。

“龙龙,滚开,看我不给你做绝育手术的。”他想制止这尴尬。

一听要切命根子,龙龙急刹,一脸不一脸,一腚不一腚地站到了一边。

“龙龙,别怕,你爹吓唬你的。”她摸了摸它头。

龙龙又摇起了尾巴。

“给龙龙找个女友吧?”她笑说。

龙龙似能听懂人话,又兴奋地开始转圈圈。

“它,不急。人还单着呢。”他笑说。

龙龙立马刹停,气得拉长了脸,耷着脑袋出去了。

她欲借的书,在书架最上层。他在椅子上,摞上马扎。他爬上去,踮起脚尖,勉强才能触到那书,腿抖得像筛糠。她在底下紧紧掌住马扎……

“咣当。”他连人带书摔倒,她摔到了地板上的书稿上,他摔进她怀里。

世界戛然静止,他们久久互视。她面带桃红,如少女初潮。他面如火山,岩浆翻滚。他们呼吸愈来愈粗重,他们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剧烈心跳。他的唇就要触到她的唇……

“ 停!在进行下一项之前,我提三条要求。”她深吸一口气说。

“我的乖乖!咋弄像领导发言呢!别说三条,就是三百条,这关键时刻,我也同意!”他心不在焉地说,此时,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欲行周公之礼上。

“不是开玩笑,听好,你同意了,才能进行下一项。”她严肃地说,“第一,咱俩的这关系,要严格保密。在单位,我们仅是同事。第二,以后约会时间,等我安排,不要随便去找我;第三,我们关系要发展,需等到我女儿高考之后。记住了?”

“好……好的,领导,我完全遵命!”他等不及了!

……

第二天,李臻醒来时,发现真丝内衣不见了,找来找去,原来是被龙龙叼进了狗窝里。

临走时,她再三嘱咐他:“记住,我们的事,一定要严格保密。”

他点点头。

人到中年了,她这次才真正第一次做了回“性福”女人,不免悲从中来。下山,坐进车里,掉了一会眼泪。然后,换下高跟鞋,发动轿车,稳稳地握住方向盘,迅速恢复到先前模样。

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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