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躲债。人逃出了债涡,心却还像被猫抓。每秒都是凌迟,等贷款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旅馆房间小得可怜。他只穿短裤,还嫌热。从南墙到北墙,两步半;从北墙到南墙,两点五步——这地方他用脚量烂了。
小菜园里他只关心辣椒。唯有那点辣,能吊起他垮掉的胃口。一天看两遍,早晨数:十三加一棵(避讳十四)。晚上再数:一加十三棵。活得像个数字迷信的囚徒。
有一天,来了个老头。底层的租客,要饭的。衬衣发黄又包浆,浑身冒着臭气,直奔菜园伸手就想摘辣椒。
“滚!”苏世喝了一声。
老头一哆嗦:“嘴里没味,摘几个辣椒就走。”
“还没长大……半月后再来。”苏世嘴上拒绝,心里算得清楚:半个月,贷款该到了。那时他早离开这破地方,悲壮也罢,狼狈也罢,辣椒就算被拔光,他也管不着了。
“半个月?”老头嘀嘀咕咕走远,“这世道,谁说得准明个(方言 明天)在哪儿活?”
他那话飘在风里,像一句潦草的预言。
第二天。大雨。闷热。袁青青电话急说要来见他,他推迟说两周后吧,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落魄样。可是她说,急事!十万火急!必须马上来!
他穿上崭新的白衬衣、黑西裤、黑皮凉鞋。
小旅馆的房间像一口蒸笼。墙壁斑驳,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不动凝滞的、带着霉味的空气。苏世缩在墙角,烟蒂丢了一地。
过了一会,响起敲门声,很轻,很急,像受惊的心跳。
他警惕地拉开一条缝。
袁青青,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瑟瑟地站在昏暗的光线下。头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白裙子湿透了,勾勒出瘦削的轮廓。眼里是巨大的惊恐,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快进来!”苏世一把将她拽进屋,迅速关上门,“发生什么事了?”
“我偷听到的……钱尚……和他弟说的……”袁青青喘着气,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全是假的!苏世!全是骗局!”
雨声敲打着窗户。苏世愣住。
“什么假的?”
“我妈的病!是假的!癌症诊断是钱尚找人造的假!他骗了我!骗了我妈!然后用天价手术费逼我……感动我嫁给他!”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滚落,“还有你!你的工程,你的贷款……都是他做的局!他早就和银行的刁主任串通好了!先放水,让你尝到甜头,建立`兄弟情’,用高利诱你进去,然后抽贷!骗你使高利贷,等着续贷,拖着你,榨干你!他说……他说要让你倾家荡产,下一步要安排起诉你,然后执行你的财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苏世的心脏。
他摇头,一步步后退,撞到吱呀作响的床沿。 “不可能……钱尚……他是我哥……他帮我那么多……”
“一定是他恨你!”袁青青几乎尖叫,“他一定恨你曾经拥有过我!他设了好大一个局,就为了困死你!困死我们!”
世界在苏世眼前碎裂。信任、兄弟、事业、家庭……一切坚固的东西,瞬间崩塌成齑粉。 愤怒——黑色的、滚烫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弹开!刀锋寒光刺眼。
“我宰了他!”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向门口。
“不要!”袁青青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苏世!别去!求你!你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他咆哮,挣扎,手臂上青筋暴起。
“你听我说!你 失 去 的只 是 钱 财 ! 他 夺 走 了 我什么?青春!永不回头的青春啊!咱们得忍啊!这世界,只有强大了,才有资格谈报复!”她哭喊着,声音撕裂,“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输了!他有钱有势,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出去,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或者你被那些高利贷逼疯!你想想你女儿!想想!”
“女儿”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瞬间僵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所有的力气被抽空。身体沿着门板滑落,瘫坐在地。头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哽咽。
袁青青跪下来,从后面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脊背。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他破碎的呼吸。
很久很久。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像在问自己,也像问这该死的命。
“因为我们傻。”袁青青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那些债。”
苏世缓缓抬起头,双眼血红,一片空洞。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温柔,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苏世,我只问你一句。你……还爱我吗?”
时间凝固。吊扇还在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年少时最初也是最深的爱恋。望着这个因为阴谋而错失,又因阴谋而重新撞入他地狱的女人。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只是重重地、近乎崩溃地,点了一下头。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苏世的手背上。 袁青青笑了,带着泪,那笑容凄美又绝望。
“ 这世间,只我 懂 你 !懂你出人头地的理想!懂你的切肤之痛!这地方,已没翻身的机会了。 走出去,我助你东山再起!”
“一 无 所 有 , 怎 么 东 山 再 起 ?"苏世有气无力。
“自由,爱情,就是资本啊! ”她说,“我还有些积蓄!咱们走吧。离开这里。远远地。忘了这一切。就你和我。这是最现实的复仇和救赎!”
私奔。 这两个字像闪电,照亮他漆黑的困境,也刺痛他仅存的良知。 他有老婆。有女儿。有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该扛起的责任。 可是…… 责任?他早已被债务压垮。理想?早已被设计碾碎。家?他还能回去吗?只会带给她们更大的灾难。 他已被逼到悬崖。四面楚歌。
钱尚不仅困住了他的现在,也掐灭了他所有的未来。 除了……眼前这条唯一的、罪恶的、也是仅有的生存和报复之路。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在无尽黑暗中,唯一向他伸出的手。 他抓住了它。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尽管那浮木,也浸满了泪水和不道德。
他再次点头。这一次,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和决绝。
“好!”
一个字!落地生根。 即将亡命天涯。 困兽要挣脱牢笼,却也会抛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