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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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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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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三十九章 外出躲债

“驴打滚”的利息,像一座不断生长的山,压得苏世脊椎吱呀作响。

催债的“二黑”兄弟又一次堵上门,语气已极度不耐:“苏世,利息到底能不能凑上?不行我们就得上你家坐了!”

“别!兄弟,千万别!”苏世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我想办法,我再想办法!”

“你家北湖那边不是还有片杨树林吗?抵给我们吧。”

“那……那是留给俺爹娘百年以后的棺材本啊!”苏世的声音带着哀鸣。

“孝子啊!”对方嗤笑一声,“可你先得自己活过去吧?先顾眼前!”

树,最终还是卖了。勉强顶了两个月的利息。

又到了“换欠条”的日子。“二黑”让他晚上十点,独自开车到外环路等着。

苏世开着那辆桑塔纳,硬着头皮去了。夜凉如水,他却浑身冒汗。等到午夜十二点多,一束刺眼的车灯才从后方射来,几道人影下车,朝他逼近。

“是`二黑’兄弟吗?”他赶忙下车,声音带着自己都厌恶的讨好。

那伙人并不答话,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这车我们先开走了,抵利息。”坐上副驾驶位的大黑冷冷道。

“什么?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给钱尚打电话!”苏世气得浑身发抖,慌忙拨打钱尚的电话,却只听到忙音。

“操!你们这是抢劫!是犯罪!下去!”他怒吼着,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但他哪是这些人的对手。他被粗暴地拽下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绝尘而去,尾灯像嘲讽的眼睛,消失在黑夜尽头。

苏世报了警,警察面无表情:“经济纠纷,不归我们管。”

第二天,他终于打通了钱尚的电话。钱尚先是“大惊”,继而痛骂“二黑”不是东西,答应去“协调”。“协调”的结果是:苏世需再还四万,车才放。车最终未拿回。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所有债主的耳朵。讨债的顿时蜂拥而至,软的、硬的、卖惨的、威胁的,电话铃声变成索命的咒语,响彻苏世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苏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银行刁主任身上。刁主任赌咒发誓确定:“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能放款!”

但苏世已经无处可躲。办公室和家都像透明的牢笼。他尤其怕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二黑”兄弟会找到家里来。他只能再去求钱尚:“钱哥,求你说说情,别让他们去俺家,我怕俺老婆她受不了……”

钱尚在那头语气关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俺弟!”

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外出躲债。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白云时,她紧紧抱住他,眼泪浸湿他的衣襟:“钱没了不要紧,只要我们俩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我换了个新号码,旧号别用了,他们能定位。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没事……也别联系我。”他哑声交代。

“老公,我会想你的!”她的声音哽咽。

“再撑一个月,贷款下来,我就回来。”这话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这点钱你拿着。”白云转身拿起茶几上那个装着家庭最后备用金的信封。

“不用,我还有。”苏世推开她的手,语气硬撑着的坚持——他其实早已身无分文。他打算去哥哥家借点盘缠。一个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女人这点最后的保命钱。

哥哥偷偷从各个角落凑了些皱巴巴的纸币,刚要塞给苏世,却被突然进来的嫂子撞见。她一把将钱夺过去,死死攥在手心:“儿子买电脑的钱到现在还没凑齐,你倒好,拿钱给这败家的出去鬼混!”

苏世脸色瞬间铁青,耻辱感像火焰灼烧着他的脸颊。“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他心想,“真是人一穷,狗都嫌。”他强压下怒火,转身走向父母的房间。

身后,嫂子尖厉的哭骂声穿透门板:“你不是败家仔是什么?爹娘棺材本的树你都卖了!不孝的东西!家里白供你上学,一点光没沾上,你对不起爹娘,对不起这个家!”

母亲的房间里,光线昏暗。老人正坐在床头,低声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马太福音6:9-13 和合本)

苏世默默站在门口听着。母亲年轻时从不信什么鬼神,她唯一的信仰就是她自己,那份强势和自信,让她坚信只要咬牙硬撑,就能把儿子培养成才,带领全家脱离贫瘠的底层。也许正是现实的失败,才让她最终投向了基督,在冥冥之中寻找一份命运的解释和慰藉。

祷告完毕,母亲轻声说:“俺儿,过来坐。你嫂子就那样一个人,别往心里去。”父亲则颤巍巍地走到床边,从床底最深处摸出一个扎口的红色塑料袋,他的手因长年劳作和缺乏酒液滋润而颤抖得厉害。解开一个,里面还是一个红塑料袋,再解开,才露出一卷裹得紧紧的各种面值的纸币。

“拿去吧,在外面别太难为自己。”父亲把带着他体温的钱塞进苏世手里,低声嘱咐,“也别跟你哥说这钱的事。”

“上帝并不总是无处不在的,”苏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忘了出处的电影台词,“所以他创造了母亲。”

无边的悲恸瞬间击中了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二老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对不起,答(方言 爹)、娘,儿子不孝,没报恁们养育之恩!反而……反而拖累恁们。”

父亲用力拉他起来,老树皮一样的大手拍着他的胳膊:“傻孩子,说这些干啥?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夜更深了。

苏世攥紧那卷沾着父母体温的纸币,像攥着他们从牙缝里省下的晚年。他转身走入沉沉的黑暗,像走入一场不知归期的流亡。

身后,是破败摇摇欲坠的家,是哭干了眼泪却选择相信的妻子,是掏空了最后一份积蓄的年迈父母,是一座他永远可能都翻不过去的债山。

前方是什么?是暂得的喘息,还是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用父亲颤抖的手递给他的这点微光,熬过下一个天亮。

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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