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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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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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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四十六章 初读不识君 再读已是文中人

去见任之初的路上,白云觉着仿佛在走向某个命运的岔路口,思绪纷飞。

 任之初的文字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曾经固执守护,如今蒙尘的爱情初心。她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组织”。读他的文章,她羞愧于自己近来爱情理想的迟疑与动摇。那些字句,像一剂强心针,把她几乎脱轨的灵魂,重新扶正。

 她甚至恍惚看见,自己自杀时,做过的那个梦:一个身影踏着沧桑,裹挟着阳刚,向她呼啸而来。像是少女时代幻想过的童话——王子忽然出现,英雄降临救赎……

 可,文能如其人吗?未必。文字有时候只是作者魔术编织的迷宫。有些笔下生花的人,现实中却庸俗不堪。她提醒自己:别花痴,别过度解读,别用文字去虚构一个神。期待越高,摔得越惨。

 他长什么样子?白面书生?可他字里行间透出的,是种悲悯的沧桑。岁月从不手软,大概不会给他一张“好看的脸”。她反倒希望,他最好有点粗犷的帅。啧,想什么呢?帅哥她见得还少吗?丑又怎样?容貌不过是皮囊,灵魂才是真章,王子不必英俊,但必是英雄!

 她忽然笑出声:白云啊白云,不过是见个同事,哪来这么多内心戏?

 任之初的出租屋,一片狼藉。

 地上散乱着刚被退稿的手稿,几乎无处下脚。四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墙皮斑驳脱落,天花板霉斑遍布,如乌云压顶。

 他,黑T恤掉色,蓝牛仔裤发白,蓬头垢面,长发打结,显然多日未洗,乍看像流浪汉。皮肤黑红,鼻如悬胆,一双阔眼深不见底,仿佛困着涌动的岩浆。眉峰紧皱,如层叠的书脊,皱褶中似乎写满了忧郁的故事。

 掉漆的书桌上稿纸凌乱。风钻进来,纸页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埋怨。

 “我的……天……”白云倒抽一口气,愣在门槛之外,心跳如鼓。“这人……真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沾满了历史的尘灰和冷峻;又像一头被困在城市牢笼里的荒原狼,孤独,警惕,浑身的阳刚之气近乎炸裂。”

 他就站在那一堆混乱中央,仿佛是整个废墟世界的王。

 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一把锈蚀已久的锁,被这强烈的视觉冲击猛地撞开。

 任之初对于她的不请自来,惊讶显而易见。他局促地用手搓了搓裤腿,似乎想掩藏那份狼狈。

 “姑娘,是白云吧?”他回过神,声音厚重。

 “你认得我?”白云惊讶。

 “在污水处理厂,常……远远看你。”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

 “远看?”

 “嗯,名花有主,只可远观。”他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

 这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你就是任之初?”其实她心里已把他和其作品的“气质基因”作了比对,认定是他,只是象征性地确认一下。

 “如假包换。”他挑眉,那笑容让他眉宇间的忧郁似乎淡了些,“你不认识我?”

 “是没见过……但,应该说认识,先生早就是熟悉的陌生人了!”

 “熟悉的陌生人?”他没听懂。

 她抬起头,深情款款地看向他:“几年前就读了你给苏世写的那些文章,如果你文如自己的话,那时就算认识了,对吗?”

 他明显一怔,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继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了点现实的东西:“你都知道了?对你现在的事……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比如……我因此认识了你。”话一出口,她才觉出几分大胆,耳根微微发热。

 “哦……”他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接应。为了掩饰尴尬,他猛地弯下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手稿,“屋里太乱,见笑了。你……你找地方坐。”

 他清出一小块空地,搬来一把椅子请她坐。白云没有坐下。她也蹲下身,裙摆拂过地面,开始帮他一起捡拾那些散落的稿纸。纸张上有力透纸背的字迹,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每一个字都像是挣扎过的生命。

 “这些稿子,怎么都扔了?”

 “不能发表,就是垃圾。”他悲愤地说,声音里压着巨大的无力感,“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很无能!”

 白云心头猛地一疼,那痛感清晰而尖锐。

 “不,先生!”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的文章,在我这里不是早就‘发表’了吗?而且放在了头版头条。”

 她扬起手中刚捡起的几张稿纸,轻声却清晰地读出了上面的句子,“……‘我们都在黑夜的泥泞里,但总有人固执地仰望星空……金钱扭曲的精神废墟之上,爱情是永不倒塌的庙宇……’你看,能打动人的,就是好文!至少,它深深打动了我。当代没有大作出现,是因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要被那些所谓传统的‘规则’囚禁,要做自己。先生的文笔,让我想到王勃——龙朔初年的天才,恃才放旷,遭遇排挤打压,一生一波三折。我相信,你早晚会有属于你的‘滕王阁’!”

 “滕王阁——”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那困顿的岩浆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骤然亮起炽热的光。一种难以言喻的、他乡遇故知般的激动席卷了他。“谢谢……谢谢姑娘的鼓励!这话,比报社约稿还珍贵。”

 “听说,文学是先生的理想?”白云将整理好的一叠稿纸轻轻放在桌上。

 “不,它不只是理想,”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切割的天空,“它也是个平台,是渡船,是武器。”

 “那么辛苦写作是为了什么呢?为名?为利?”

 “有,但不全是。还有‘以文载道’,‘治病救人’。还有`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希望死后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迹。”他自嘲地扯扯嘴角,“我是不是很傻?很狂妄?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个神经质。”

 “神经病?”白云笑了,“往往病人觉得你这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是神经病。要我说,我们顶多算……另类。”

 “早就知道姑娘是……是真正的‘爱神’,把爱情当信仰,以爱为食,难得!震撼!佩服!”他连用了三个词,语气由衷,“现在这世道,物欲肆虐,真情贱如尘土,谁还会把爱情当理想?!你这是……逆流而行。”

 “我?别人眼中的头号傻子!”她笑道,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两个傻子,算是胜利会师了!”

 “不,”他摇头,神情变得无比认真,“姑娘是天使。只是……不小心落错了人间。”

 这句话让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一种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愫在狭小破败的房间里迅速弥漫开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陷入长久的沉默。谁也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仿佛那里面有会灼伤人的火焰。

 最终,是白云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先生,我想问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问吧,知无不言。”

 “你和李臻……现在怎么样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乌云覆盖。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决绝:“已经走到了尽头。快结束了。”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已经从厂里辞职了。过段时间,可能……就会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白云的心猛地一沉,脱口而出,“去哪?”

 “不知道。”他迷茫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天地之大,总该有能容下一张书桌的地方吧。”

 ……

 那天,白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

 回到家,推开门,熟悉的寂静包围了她。可她的心情,却像经历了海啸,翻江倒海,难以平静。窗台上那盆绿萝静静垂着叶子,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任之初的诗,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句子。

 粗犷如兵马俑,落迫如荒原狼,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岩浆般的热情与痛苦。他的怀才不遇,壮志未酬,令她心惊!心疼!他那句“天使落错了人间”还在耳边回响。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已经彻底地、不可逆转地醒了。那不是对英雄的幻想,而是对另一个真实、鲜活、同样不合时宜的灵魂的深切共鸣和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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