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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台饭店。四层。每层都裹着巨大的梯形玻璃幕墙。像四个叠起的、光怪陆离的鱼缸。设计师的灵感，大概真来自“钓鱼台”仨字。就差在天台立个甩竿的姜太公了。缸里“鱼”群涌动，西装革履，觥筹交错。当然，游进来的，没一条是寻常“鱼”。
钱尚最近很滋润。放贷，狠赚了一笔。本金里，有史超“慷慨”借出的厚厚一沓。该“感谢”他了。利息，得给足。地点，就选这钓鱼台。够场面。
包间奢华，却只两人。
“就……咱俩？” 史超看着主陪上的钱尚，皮笑肉不笑。
“嘿，老同学！今儿，专请老弟你！” 钱尚松弛的脸皮堆起谄媚的褶子，像揉皱的油纸。
史超在他右手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眼神锐利：“人越少，事越大。直说吧，啥事？”
三杯茅台下肚，气氛热络。钱尚嘿嘿笑着，从鼓囊囊的皮包里掏出两捆扎好的百元大钞，推到史超面前：“老弟，这是你的本。这捆，是哥的心意，利息！”
史超没碰钱。两根手指拈起一捆，掂了掂。眉头，倏地锁紧。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抬眼，盯着钱尚：“就——这？”
钱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老弟！咱这关系，我能亏你？十万利息！存银行才几个子儿？”
“你，这单赚了多少？” 史超声音不高，却像冰锥。
“我……不多不多，就……二三十个，弟。” 钱尚额头开始冒汗。
“不止吧？” 史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当我聋子？瞎子？”
“没……真没多少！别听外人瞎嘞嘞！” 钱尚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感觉包间的空气粘稠得喘不过气。
“呵，” 史超突然笑了，笑得钱尚毛骨悚然。他抓起酒杯，“咕咚”一口干了，杯子“当啷”一声重重磕在桌上。“钱搜抠（方言 吝啬），你把我当什么了？要饭的？”
钱尚肝儿颤：“亲弟！比亲弟还亲！当年念书，咱俩好得穿一条裤子！这些年好的像一个人……”
“少他妈扯淡！” 史超打断他，眼神阴鸷，“当初你腆着脸借钱，怎么说的？‘算老弟你投资！赚了大钱，给你分成！’ 原话，一个字不差！现在钱到手了，变‘利息’了？玩我呢？”
“弟……老弟啊！” 钱尚慌了，舌头打结，“你……你肯定记岔了！是借！绝对是借！要是投资，咱能不签合同吗？白纸黑字……”
“合同？” 史超嗤笑，像听见最好笑的笑话，“那玩意儿，糊弄傻子的！兄弟情？在钱面前，屁都不是！”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我替你算过了。按投资分成，你他妈至少得分我五十万！”
“五……五十万？！” 钱尚差点跳起来，脸憋成猪肝色，“老弟！杀了我吧！哪挣那么多！别……别生气！哥再加点！二十……二十万！行不行？”
史超不语。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条砧板上的鱼。看得钱尚浑身发毛。半晌，史超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钱搜抠（方言 小气），咱都是明白人。你那些勾当：非法集资，高息揽储，偷逃税款……够进去蹲多少年，你心里没点数？”
钱尚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宽大的椅子里，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兄弟……我错了……你说……你说个数吧……” 声音带着哭腔。
史超站起身，踱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外面是城市的霓虹，映在他眼里，像一条条食人鱼。鱼缸里的“鱼”游来游去，浑然不觉即将入网的命运。良久，他才缓缓转身，双手撑在红木餐桌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的钱尚。那眼神，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
“钱，代替不了感情。” 他一字一顿，像法官宣判，“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讲究，我就讲究。兄弟间，得掏心窝子。别把人当傻子耍。”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钱尚心上。
“是……是是是！老弟，哥错了！真错了！咱兄弟以后……” 钱尚像抓住救命稻草。
“行了。” 史超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表忠心，“那分成，我不要了。”
钱尚揪紧的心猛地一松，刚要喘气。
“你，给我办件事。” 史超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钱尚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啥……啥事？弟，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哥豁出去了！”
“干死苏世。” 史超吐出四个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毒蛇般的凶光。
“啊？！” 钱尚吓得一哆嗦，“我……我不杀人啊！弟！”
“蠢货！” 史超呵斥，“谁让你杀人了？是另一种死法——倾家荡产！债台高筑！一无所有！活得不如一条狗！生——不——如——死！”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浸满了恨意。
钱尚坐直了些，血渐回，脸上恢复点人色，小心试探：“弟……这得多大的仇啊？杀父？夺妻？” 他想起白云，“是……是白云那口子？”
“是。” 史超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钱尚明白了。心里暗骂史超阴毒，脸上却堆起谄媚和狠厉：“明白了！办他！弟，你说，想让哥用啥招？”
史超坐回椅子，恢复了一丝“从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用你最拿手的、最‘专业’的、最‘合法’的——杀手锏。” “合法”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充满讽刺。
钱尚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一闪：“得嘞！弟，放心！包在哥身上！这活儿，等于白送哥一笔买卖！好活！绝对当自个儿的事办！”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猎食者的兴奋：“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周期，短不了。想网大鱼，得先撒香饵！引他入彀！还得‘放水’养着，让他觉得稳当，卸下防备……然后嘛，”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借他自己的手，把网收紧！最后他被人做成‘菜’端上桌，还得念着咱的‘好’呢！” 他说完，嘿嘿地笑起来，像只看到肥鸡的黄鼠狼。
史超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阴冷如深渊：“战略上要抓紧，战术上要稳、准、狠。多久都行。但必须拿下。记住，” 他盯着钱尚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这事，烂肚子里。你弟，你老婆，郑局……任何人，都不要透半点风……”
“懂！老弟，规矩我懂，咱俩已合体成一人，打死不会说！” 钱尚拍着胸脯保证，后背却一片冰凉。
史超举起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酒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奢华的包间里回荡，如同丧钟的预演。玻璃幕墙外，霓虹闪烁，映照着两张被欲望和阴谋扭曲的脸。鱼缸里的“鱼”，还在无知地游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