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初离开伟县那天,白云没去送。不是怕伤离别,是怕管不住自己跃跃欲试的奔赴。她那双脚曾无数次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身影。
她让郑成仕去送。至少有个代表,希望他别太凄凉。
当天晚上,她狠下心,决定变一个人。
在娘家昔日的闺房里,洁白灯光下,剪刀闪着冷光。长发剪落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翻书,像撕纸,像在给过去剃度。镜子里那张脸渐渐露出全貌,轮廓立体,眼神坚硬。她对镜子说:“头发是女人的魂,魂断了,人就好管了。“
新手机卡插进卡槽的咔哒声,清脆决绝。旧卡连着那个号码,那个号码连着那些岁月,那些岁月连着任之初的名字。她按下删除键。旧卡像她捏扁的心,在马桶内翻滚良久,随着哗哗的冲水声,流去了未名之地。
酒是白的,泪是咸的。两样东西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人的葬礼。她一盅一盅地灌,不是想醉,是想把脑袋里那个声音淹死。醉了就能忘,忘了就能活,活成一个不需要过去的人。
凌晨三点,她在卫生间地板上醒来。瓷砖冰凉,像极了她这漫长的一生。
翌日,早晨五点。闹钟没响,她先醒了。
天光还薄,薄得像一张宣纸,等墨研开。她轻手轻脚地给清源熨校服。蒸汽升腾,熨斗走直线,一遍,再一遍,把每一道褶皱都碾平。她这辈子有很多事没弄平整,至少衣服要平整。
伺候孩子,以前是白爸的活,现在她揽了过来。送完孩子,她七点四十进厂。打卡机“嘀”一声,给崭新的人生盖了章。她开始抢活干。化验室,车间,天台的水样她去取,踩着铁梯爬上爬下,小腿发酸,酸就对了,酸说明身体在忙,身体忙脑子就不忙。
食堂午饭时,她端了饭盒挤进人堆。从前这时,她是断然落单——在角落里看书,书页间夹着任之初的诗,现在她已合上了书,也合上了有任之初的世界。
王姐聊老公炒股亏了钱,任凭他急得狗B抹蒜,身体也一个月没给他碰。李嫂骂儿媳败家,说又买了两千块一瓶的面霜。小赵抱怨婆婆把娃带成了土老冒,说小孩走路姿态都像他奶奶的外八字。
“唉,`杨贵妃’(同事小杨的绰号),饭吃完了吧?来,来,来这边,咱姊妹拉拉呱。“王姐对着一个白胖小伙喊。
“拉呱?怕又是拿我耍洋欢(方言戏耍)吧?”
“不,不是,来吧,姐想夸夸你。”王姐边说边上手,一把把小杨拽到跟前。
“白脸弟弟,俺想知道,恁这身圆轱辘似的细皮嫩肉,除了像杨贵妃,还像谁?”王姐声音顿了顿,开始思考,手在小杨身上恣意游走,“还像那个`莫什么桑’书里的羊屎球。”
“是羊脂球,王姐。”白云笑说。
“哦,对,羊脂球,和羊屎球,羊屎蛋一个意思。”王姐看向白云,“还得是文化人白云妹妹。”
“`杨贵妃’,你这腚得有一百斤重吧?奶子也得七八十斤吧?“
“白(方言 别)胡说,姐,俺人才二百露头斤。”
“啧啧啧,也不知这颤颤巍巍的肥乳是咋长的?比俺们女人的都大。”王姐的手停驻在小杨的胸部。眼光像探照灯,扫了一圈身边女人的乳。
“哦,俺比较过了,只有白云例外。”王姐朝白云竖大拇指。
白云的脸刷得一下红了。
小杨又羞又气,落荒而逃。
“姐们,拉啥骚呱呢?俺也想听听。”一个供货商,中年男人许三苗,猥琐地凑过来,趁王姐没注意,啪,拍了她屁股一巴掌。
“你这个甩子(方言 流氓),就是甩不到正地去。要不是顾及名声,俺会用俺这身轧面机,三下五除二,把你那小钢针轧成面条。”王姐笑骂。
“小钢针?谁说的?就跟你看过似的,俺那是勘井的钻,粗得会让你惊叫,不行哪天让你开开眼?“许三苗竭力证明。
“别嘴硬了,你名字都起的败性:许三苗的苗,若是带目的瞄,你就是个看客,最多瞅三眼;若是带提手的描,你也就是在门口涂涂鸦:若是时间那个秒,你也就是撑三秒……”王姐指着许的裤裆,大笑。
大家爆笑。
白云也跟着笑,笑声还挺响。笑是会传染的,她需要被传染。
“白云,你今天好像变了,成熟了。”王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向恁学习,姐。”她笑着回了一句。
她学会了本地女人的“嘁嘁”。那种舌尖抵着牙缝发出的琐碎亲昵,介于耳语和窃笑之间的声音,像夏天的蚊子。嘁嘁的话题很多,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任凭嘁嘁到嘴起沫,嗓子哑,也从不枯竭。从前她嫌这粗俗,现在她当作一门手艺来练。
下班铃响,她不走,加班。把档案室的陈年资料重新编号、归档、录入。灰尘扑面,打喷嚏打到流眼泪。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她说是灰呛的。灰是个好东西,什么都能赖在它头上。
回到家,做饭。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砧板上菜刀起落的节奏,油烟机嗡嗡地吸走人间烟火。这些声音填满了空间的缝隙,让安静无处可钻。吃饭,收拾,洗碗。温水冲在手上,油污滑走,一天的第九个或第十个小时就这么被冲进下水道。
然后打开电视。以前,她是基本不看的,广告令人作呕,节目像白开水不文艺,心里常骂,十几亿人口,文学家死哪去了?好作品埋哪去了?现在,必须看,随便哪个台,随便什么剧。古装宫斗,现代职场,婆媳大战,小三手撕原配。屏幕里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她跟着皱眉;屏幕里的男人说“我爱你”,她面无表情地换台。
看,无脑看,看到眼皮打架,看到脑袋一次一次磕在沙发扶手上,磕出一个红印子。困成这样还不睡,不是精神好,是不敢躺下。躺着的时候,脑子会自己播放电影,主演永远是同一个人。
实在撑不住,上床。床很宽,宽得能划船。她只睡一边,另一边堆着白枕头。枕头像石头,不会写诗俘虏她的心,不会让她拿一辈子去换一个U盘。她甚至认为,时间久了,枕头能把她的心孵化成石。
睡不着。以前是写日记,让如烟少女梦在文字间氤氲。现在是吃安眠药。白色小药片,温水送服。药片滑过喉咙的一瞬,她想:人真是奇怪,白天拼命往肚里塞东西,让身体活着,晚上又拼命往肚里灌东西,让身体死去。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自己跟自己的拔河,裁判也是自己,观众也是自己,最后输的也是自己。
她观察身边的女人。她们是她的人间指南、精神范本、新人生的教科书。
王姐结婚十五年,问她爱不爱老公,她答:“爱个屁,搭伙养娃呗。”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里没有自嘲,全是坦然。
李嫂的老公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两次,一次过年,一次中秋。她说婚姻就是给爹妈一个交代,“交代完了,夫妻就过成了兄弟”。
小赵更现实:“什么爱不爱的,他每月工资上交就行。钱到位了,人就到位了。”
白云琢磨这句话:钱到位了,人就到位了。多简单,多通透,多好执行。
她们都乐呵呵的。不是假装,是发自肺腑的、基因里自带的乐呵。她们不读书,不写日记,不追问人为什么要活着,不纠结爱到底是什么,甚至不相信有爱情。她们只关心钱怎么赚,孩子的学习好不好,今天的排骨便不便宜,明天的天气适不适合出去玩。她们是生活的现实主义大师,每一笔都落在实处。
白云把她们当榜样。她要成为她们。不,她必须成为她们。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完整的“戒断计划”:戒文学——把书架上的书全部装箱,塞进储藏室最深处,像把一个病人送进隔离病房。戒独处——绝不一个人待着,哪儿有人往哪儿凑。戒回忆——每次脑子里开始放电影,就找人大声说话,用声音盖住画面。
她强制自己这样想:所谓成熟的泳者,就是学会在浅水里扑腾,别总想去深海里找什么意义。意义是吃饱了撑的人发明出来的,饿着的时候,馒头就是意义。像大多数的她们那样,把钱当图腾吧,一生唯一的图腾。多赚钱吧。钱是价值、幸福、快乐、意义,是至高无上的好。人生就是钱途。要啥爱情?它只能带来痛苦和绝望!余生,把所有的爱都给钱吧!
她看上去,已“泯然众人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