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墨润东方的头像

墨润东方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02
分享
《绿图腾》连载

第六十八章 合格妻子

几天后,污水厂人事部通知她去谈话。

“白云同志,经厂里研究决定,提拔你为档案部主任。”

白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喜悦。风言风语刮来: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当主任?和她同年进厂的张文文,二本毕业,业务比她熟练十倍。比她早来三年的王姐,资格比她老八辈子。她一个高中学历的档案员,何德何能?还不是因为是官太太?二婚货色,再怎么镀金,也是破货。

她像一只笼中鸟,突然发现敞开了一个小门,起飞前,她要确定这开的门是前门还是后门。

难道真是史超开的后门?搁谁都会这么怀疑。

她要弄清楚。

推开史超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敲。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弹了弹。

“我工作的事,谁让你管了?”她劈头盖脸,先入为主,声音压都不压,让外间秘书室的小丫头听得一清二楚。

史超正对着电脑看报表,被这一嗓子吼得一脸懵圈,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咋了?老婆?什么工作的事?”他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在厂里,不要喊老婆。”白云指着他的鼻子,那根食指因为愤怒而绷得笔直,“我要升主任的事,是不是你运作的?”

史超两手一摊,姿态无辜:“天地良心!我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你今天不说,我还蒙在鼓里呢。平时避嫌都来不及,我还能干那事?是你自己优秀,厂里看中了呗。”

白云盯着他的眼睛。足足十秒,史超一动不动,像个被冤枉的小学生。不像装的。

白云转身去了人事部。细查才知道,推荐她的人是原主任老赵,临退休前提的名,说她细心、肯干、档案整理有一套,和史超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错怪了他。回到家,白云低着头,走到史超面前。她很少在他面前低头,所以这个动作做得很僵硬,像一根钢管硬生生折了个弯。

“对不起,我冤枉你了。”

史超正窝在沙发里看足球赛,闻言抬起头,眼睛从屏幕上恋恋不舍地挪开。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但白得晃眼的牙。

“傻老婆,两口子道啥歉?”

白云鼻子一酸。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得很慢。

史超确实包容她。她不是不知道。结婚后,她变得易怒,经常拿着放大镜找茬,饭菜咸了淡了,衣服乱扔了,回来晚了,说话嗓门大了。史超从不还嘴,永远是一张笑脸凑过来,像一只被踢了一脚还摇尾巴的金毛。

她发脾气摔过碗,史超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片,捡完问的第一句话是:“老婆你手没伤着吧?”

那一刻她想,如果她最先遇到的是史超,事情会不会不一样?然后她马上否定了这个假设。爱情不是先来后到,是先入为主。先入的那一个,在心上占了座位,后来的就只能在过道里站着。

史超舍得为她花钱。给她买衣服,不是一件一件买,像搞批发。她看中一件驼色大衣,觉得贵没说要,第二天衣柜里就挂上了同款六个颜色,整整齐齐一排,像商场橱窗。她喜欢的那款香水,他托人从香港带回来一箱子。化妆品堆满了梳妆台,很多她连包装都没拆。

那间二十平米的书房,他让人打了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摆满了书。文史哲,中外名著,精装典藏,烫金的书脊在灯光下闪着奢华的光。每一本都是他亲自挑的,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书,就什么都买,像采购一样填满目录。

白云推开书房门看过一次。整面墙的书安静地立着,像一座墓碑林立的公墓。每一本书的封面下都藏着一个作者的一生,她不敢翻开任何一本,怕她的“恋爱脑”重启,怕在某个段落里撞见任之初的影子。

她一本都没读。

婚姻是什么?她想了很多次,后来不想了。问题太大会压死人,不如把它拆成一件一件现实小事:今天做什么菜,明天给清源买什么衣服,后天交什么费用。

如果非要给婚姻下定义,她想,对她来说,婚姻就是契约。就是债。不是前世欠他的,是今生欠他的,是因为自己的爱情欠下的债,这样推论,还债本质上是在维护那唯一的爱情吗?可是爱情已牺牲了啊,已没了,她想不明白。她不再想,总之,既然承诺了,履约就是自己不折不扣的义务。

与生俱来的爱情梦,已束之高阁,落满了灰。那些梦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女人做的,和她白云没任何关系。每天忙工作,忙家务,忙孩子,忙美容,忙着在人前扮演一个正常的妻子,哪还有闲空去谈什么爱不爱的?精力是有限的资源,痛苦是奢侈品,留给无所事事的人。

如果非要说这婚姻有什么收获,那就是重新认识了史超。

婚前她对他的印象,是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污水厂副厂长,老板的儿子,刁横跋扈,大男子主义,花花公子,仗着有钱到处拈花惹草。厂里人提起他,要么巴结要么撇嘴,没有一个中立的评价。

婚后她看见的史超,是另一个人。

他专一。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扔在茶几上随便她看。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和几个狐朋狗友,连个暧昧表情都没有。下班就回家,偶尔应酬能推就推,推不掉也一定十点前回来,进门先喊“老婆我回来了”,像是在报平安,又像是在报到。

他温柔。白云心情不好的时候冷着脸不说话,他就坐在旁边陪着,也不吭声,过一会儿递杯热水过来,水温刚好能入口,不烫不凉。白云来例假肚子疼,他半夜起来给她揉肚子,揉到她睡着,揉到自己手酸了也不停。

他胆小。不是怕事,是怕她。怕她伤心,怕她生气。走路轻手轻脚,说话斟酌措辞,在她面前像一只怕踩到地雷的猫。有时候白云想,他在厂里对下属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拍着桌子骂人的史副厂长,一到她面前就自动降了三格音量。

他浪漫。各种纪念日记得比她还清楚,情人节、七夕、生日、结婚纪念日、第一次见面纪念日——他连“第一次在食堂见面纪念日”都能编出来。每次都准备惊喜,有时候是藏在衣柜里的项链,有时候是摆在餐桌上的蜡烛和红酒。那些礼物和惊喜,白云都能猜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花,首饰,包。

可白云也只是感动。

她努力过。她真的努力过。新婚那段时间,她告诉自己,日久生情是可能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先结婚后恋爱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她就不行?她对他温柔过,给他熨衬衫熨得格外仔细,领口袖口一道褶都没有。她给他做过他爱吃的糖醋鱼,虽然自己不爱吃甜。她也在他说笑话的时候跟着笑,在他讲工作烦恼的时候点头倾听,在他需要安慰的时候拍拍他的背。

可是心里那块地方,进不去就是进不去。像一间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小房间,那个人走了,门锁上了,她把钥匙扔进了深井里。史超在门外站了多久,敲了多少次门,她都听见了,可她开不了。锁生锈了,钥匙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了,她也怕门一开,走出来的是那个人的鬼魂。

感激不是爱。感激是一种债务,爱是一种能力。她欠史超太多,债越来越重,可她的能力早已破产。

敬重也不是爱。她敬重史超的善良、宽容、担当,可她不会因为敬重一棵大树,就想在树下搭帐篷住一辈子。

亏欠更不是爱。亏欠是爱的反面,是还清了就想走。

这个问题,在床上最赤裸。

新婚夜,宾客散尽,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红色的床单被罩,红色的喜字,满屋子红得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史超洗完澡出来,有些紧张地坐到床边。床垫凹陷了一块,像一个人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的手试探着搭上她的肩膀,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微微发抖。

白云的身体瞬间僵硬。从肩膀开始,到脊背,到腿。肌肉绷紧,毛孔收缩,整个人变成了一块铁板。

她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人的荒原狼式的脸。那人站在污水处理池的铁梯上,对她说:“我的世界是沙漠,你是我的绿图腾。”

她做不到。

史超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手慢慢收了回去。那五根手指从她肩膀上离开的时候,像五片落叶。他没生气,只是轻轻说了句“累了就早点休息吧”,然后抱着枕头去了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们分床睡了很久。久到白云自己都觉得愧疚,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等待。

作为一个妻子,她知道自己的义务。性是婚姻契约里的重要一条,虽然没有写在结婚证上,但它写在了所有人的默认里。她既然签了这份契约,就不能永远当违约的那一方。

后来的某天晚上,史超又试探了一次。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白云没有拒绝。她闭上眼睛,准备像完成一项工作一样,把该做的做完。她想,身体而已,谁的身体还不是一堆器官。

可是身体背叛了她。

她没想到自己会有反应。那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酥麻,那种不由自主的颤栗,那种让她咬紧嘴唇才压住的呻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灵肉合一的人,有爱才有性,爱与性是一条河的上下游。可是身体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是这么回事。

这让白云感到羞耻。不是因为享受了欢愉——欢愉本身不可耻——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跟动物并没有本质区别。身体是诚实的,不需要爱情也能燃烧,不需要灵魂也能抵达顶点。

事后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一片惨白,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史超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个多余的部件。

她想起柏拉图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她现在觉得,肉体不是监狱,肉体是叛徒。它在她最需要它坚贞的时候,投了降。

她想把史超的手挪开。最终没有。她没有动,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愧疚。愧疚这东西,像一根细细的线,你看不见它,但它牵着你的手,让你不能太决绝。

看着这个男人熟睡的可人脸。她心生怜悯:他不计较她心里有人吗?肯定计较,肯定是因为不择手段的获取,而不敢计较?爱情到底是什么,使这个男人这么不讲道理,卑微、不计后果地执着?

他或者是想把她这块石头慢慢捂热。

可他不懂一个最朴素的物理定律:石头是捂不热的。你捂它一百年,它还是石头。你捂热了它的表面,凉下来还是石头。

她想起和他的婚姻就是场赤裸裸的交易,U盘是工具。他那时的求婚,靠的是另一个男人的绝境。

她没得选。

她原以为嫁給一个乘人之危的男人,日子会很难熬。可是他的“乘人之危”只用了那一次,婚后再也没有。

她有时候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能爱到什么程度?好到愿意替她养着她心上人,好到把情敌从植物人状态救回来,好到每天对着一个心不在焉的妻子仍然笑得像中了彩票。

这是爱吗?如果是,那爱的力量太可怕了。可不管是不是,白云知道一件事:她还不清。

她只能从形式上,还一个合格妻子的角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饭,送孩子,上班,忙到天黑,回家,做家务,配合丈夫,吃药,睡觉。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每一页都一模一样,叠起来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情感上,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一辈子里,把心管好。别让它乱跑。别让它越过二百多里的距离,跑到罗海市去找那个叫任之初的人。

窗外,伟县的夜色正一层一层地浓起来。远处污水厂那座铁塔亮起了红灯,一明一灭,像在给什么逝去的东西打着摩斯密码。摩斯密码里藏着一个名字,但她已经不想去破译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