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前五天,苏世嘴皮子磨出茧子,才把白云架进医院。险!当夜,她肚子就擂鼓了。
没床,他们过道打地铺硬扛了一宿。天亮,撞大运抢到个双人病房。贵,木法儿,没得挑。
“这走廊跟橡皮做的似的……会抻筋?”白云说。产房就二十米外,白云却觉得像厂曝气池长廊。时间稠得像沉淀池底的泥浆,一步一挪千斤重。每回挪去检查,脚似灌铅,皮肉碰不得,衣裳都像扎满钢针。“针刑啊……”她瘫在苏世身上挪着碎步,像被故障电流击穿似的。到了产房检查完,她是死活都不想回。
“不就是走路吗?坚持……坚持一会就到了。当然要慢点,慢点不碍事,每一步都要小心,母子安全第一。”苏世小声安慰。
“苏师傅,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电工安全规程,不适用……于……产科。”白云撅嘴。
“骨缝还没开,先回病房!有感觉再来。”护士令下,斩钉截铁。
感觉?每分每秒都有感觉啊!宫缩,可怕的宫缩!每一次宫缩,都像五马分尸。这还不叫感觉吗?白云心里反驳。
一次大宫缩,她彻底散了架,像曝气后瘫软的活性泥。她求爷爷告奶奶般地求,医生才破例让她留在产房。产房里有两张产台,隔台躺个待产的话痨姐。
“妹儿,看你文质彬彬的,头胎吧?”话痨姐嗓门敞亮,看来,疼也止不住她的表达欲。
“嗯……嗯……”白云哆嗦着象征性地回应。
“头胎磨死人!俺当年生完老大,赌咒发誓:再遭这罪是龟孙!可架不住那‘狗日的’光图极致痛快!不带套,中了。”话痨姐咂嘴,“女人一辈子苦哇,月月伺候大姨妈,日日伺候男人,生娃养娃……没个头!”
白云没有力气说话,只配合性地点点头,脸发黄,汗珠子砸地。
白云羊水破了二十四时辰,宫缩还是懒洋洋,宫口铁将军把门。医生打了宫扩剂,还是无果。
“胎心不稳,得剖!快!”医生声音绷紧。
门外,医生把纸戳到苏世鼻子下:“手术是有风险的,术中若遇,保大还是保小?快按手印!”
“不,俺们要自然生,不要开刀!开刀对胎儿不好!”苏娘阻挠。
“啥?病号是难产啊!若不开刀,母子都会有危险的。”医生异样眼光看着苏娘。
“恁们医院老胡咧咧,恁看,来生孩子的,哪个不让开刀?恁们是想多坑钱!自然生的孩子,身体、脑子,哪哪都好。开刀生的不行,说不定,还影响以后要老二、老三呢。”苏娘不依不饶。
“亲家,小云是俺亲闺女,你不疼?俺疼!现在是人命关天,不开刀哪行,快按医生说的办,现在啥时候了?还疼钱,手术钱,俺出。”白妈怒凶苏娘。
苏世喉结滚了滚:“娘,你就少说两句,按俺妈说的办。”
“保大。”苏世签了合同。
听说有人垫手术费,苏娘随时笑了,不再争论,走到一旁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观音菩萨显灵,给俺降个带把儿的!成了,俺去卧龙山寺供整猪头!”
手术灯惨白,照着手术台上的生死搏斗。
麻药推进去了。白云颤抖地等着,那传说中的`黑暗降临’,但意识却像净化后的水清透。麻醉医生再加麻药,她还是门清儿!
“怪了!难道你酒海量?”麻醉医生惊了。
“俺……滴酒不沾……”白云气若游丝,“大夫……求您个事……万一……保小!”她眼一闭,“再加药吧!”
麻醉医生咬牙又推一管——还像石沉大海!
“咦?!不起作用,麻药是假了吧?!稀罕!有好戏喽!”话痨姐眼瞪得像铜铃。
“闭嘴!”主刀大夫剜她一眼。
“假麻药?医院用假麻药,这不是变相杀人吗?警告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若安排不好,我就投诉你们!”苏世在门口大嚷。
“不得了了,让医院赔钱。”任娘一蹦三尺高,拍着巴掌。
“咋会这样?”白妈疼闺女掉了泪。
不一会,医院主任跑来:“同志,请冷静!”
“要是你老婆遇这。你能冷静?”苏世反问。
“理解!理解!小伙子,医学不是绝对的,麻药并不是对所有病号都起作用的,现在问题出了,得想办法解决。”主任解释道。
“哼!等生完孩子,再找你们算账。”苏世咬牙切齿。
火烧眉毛!转院?等新药?黄瓜菜都凉了。何况,新药也不一定管用,大夫们商议后,背透湿,一时没了辙。
在这紧急关头,白云做了个残忍的决定。
“大夫……别麻了……直接开刀吧!”白云声音细,却像刀劈竹子。
“生割?!”大夫嘴张得能塞个馍。
“嗯!白(方言 甭)管俺!救娃要紧!”白云指甲抠进肉里。
“那……特别疼……真能扛?”
“能!”一个字,像钢镚儿落地。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俺得个娘嘞!关公刮骨算个逑!妹妹你是活……活刘胡兰啊!一不怕苦,二不怕疼,三不怕死……视死如归,大义凛然。”话痨姐下巴快掉地上,绞尽脑汁,把所知的宣扬先烈的词都用上了。
“她,刘胡兰?当俺们是啥?鬼子?”主刀男大夫眼喷火,“快把那碎嘴拉出去,毙了……乖乖,我被她带坑里了。不,把她给我送到床上……不,是病……病床!嗨,我被她气糊涂了!”
“哈哈哈……”手术台旁崩出一阵笑声。
“不要,不要,俺也快生啦!大夫……”碎嘴子发出猪嚎。
“你生?生个锤子,先架走!抓紧!”
护士一拥而上。像逮待宰年猪似的,乱七八糟地将碎嘴子摁住。
“不是俺想嘴碎……是俺实在、确实、真的憋不住了啊……”嚎声渐远,走廊才静。
产房外,苏世手抖得像个停不下的万用表针,又补按了一堆红手印。
手术室,死寂。
只剩刀剪冰冷的咔嚓声,皮肉撕裂的嗤啦声,还有白云拉风箱似的粗喘声。柔软的肚皮被钢刃犁开——这是一个不惧生死的母亲用骨肉,为孩子硬凿的生门。于娃,是滑向人间的滑梯;于娘,是滚刀山的鬼门关。过后,这伤口会被钢针缝成“丰碑”,刻进皮肉里。
全程,白云牙关紧咬,唇破血流,没哼半声。
当医生抱出七斤六两的女娃,两个女人的哭声,划破产房的死寂……
白云的玉体被血水、羊水、泪水疯狂泼洒,绘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生命图腾”。像一幅穿透历史的名画。
苏世第一个冲进来,抱住她,泪砸下来:“俺的肉啊……受罪了……这罪……咱绝不受二回了!”
白云婆婆剜他一眼,鼻子里哼出声:“女人?都这样,这关,任谁,横竖都得过!”
“给咱闺女起个名吧?老公。”白云像看神奇之物一样,凝视着身边的小天使。
“你起吧,老婆。”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就叫她`清源’吧?”
“好名,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