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寿一闹,白妈数日不理白云。这天,白妈怒拍桌子,嗓子都劈了叉:“丫头,往后,必须跟那穷小子断了,跟史超处处,人家爹是厂长,多趁钱。”
“不!”白云一声吼,震得房梁掉灰。她自己都吓一跳,从小到大在妈跟前像只小猫,今儿个咋恁大嗓门?
白妈眼珠子瞪溜圆,愣了半天,才缓过劲儿,声儿软下来:“闺女,妈是为你好哇!你没吃过苦,不知道没房没钱的滋味,喝西北风能饱?还谈啥幸福?”
“妈,你眼里就剩钱了?钱能大过天去?”白云梗着脖子。
“是嘞!没钱就没一切。”白妈斩钉截铁。
“人活着就为钱?”
“不为钱为啥?喝风拉沫?”
“俺生来就为‘爱情’!爱情是天!有爱情,喝凉水都甜,一分钱没有也认。”白云眼里的光,烫人。
“幼稚!”白妈嗤笑,“啥爱情?俺跟你爹,结婚前连面儿都没照过几次,不也过了一辈子?现在年轻人倒好,满嘴爱情,离婚比脱裤子还快。”
“没爱才离。”
“胡吣(方言 胡说)!那是因为穷,有钱了,‘爱情’那玩意儿才冒头。”白妈越说越气,“没钱?爱情吃啥喝啥?书里都是骗傻子的。穷日子里,爱情顶个屁,你醒醒吧。”
“从小到大,俺啥都听恁的,就这事儿,不行。”白云寸步不让。
白妈彻底炸了毛:“反了你了!白(方言 甭)出去了,搁屋里好好寻思,班也别上了,俺给你请假,啥时候想通,啥时候出来。”
“咔嚓!”门被锁死。
爱情像弹簧,越压越弹,白云的倔劲儿噌地上来了,绝食!三天粒米未进,愣是不服软。
白爸心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从窗户缝往里递:“好闺女,听你妈的吧?好小伙儿多着哩!你年纪小,别让一片树叶挡了眼,看不到整片林,多挑挑没坏处……来,吃口?”
“爸,”白云声音虚弱,“俺问你,恁跟俺妈……有‘爱情’不?”
“傻妮儿!”白爸叹气,“俺们那会儿,谁寻思这个?不也过来了?你瞅瞅现在的小闺女,找对象哪个不是‘向钱看齐’?比俺们那会儿还邪乎!俺们那时好歹还有嫌乎铜臭一说,现在她们倒好,捧着钱当香饽饽。”
“爸,俺不行。”白云摇头,“俺也试过学她们,可心里头拧巴。这玩意儿,怕是生在骨头缝里了,改不了。”
“唉!愁死俺了。”白爸跺脚,“恁妈也气得三天没吃没喝了。”
娘俩都饿得打晃。白爸急得团团转,搬来了大姑二姑当救兵。唾沫星子说干,白云还是油盐不进。
白云的世界简单得像厂里的管道,从学校直接通进污水厂车间。好处是单纯,坏处是“爱”这玩意儿,压根没地儿生根发芽。厂里倒有不少献殷勤的,可苏世就像把大铁锁,早把可“挑拣”的大门焊死了。
这小子精得很。把和白云那点子“若即若离”,生生夸大成“形影不离”。厂门口堵着送行,广播里点歌表白,办公室外头傻等……搞得全厂都以为他俩“好上了”。他像撒尿圈地的狗,把其他追求者大都逼退了,只剩一个史超,但白云压根不耳。
少女怀春的梦,在现实里打折再打折。当苏世那些滚烫的“情诗”像糖衣炮弹砸过来,她那点防备瞬间碎成渣,一头栽进“真命天子”的幻想里。爱情这弹簧,越压反弹越凶。孝顺本是儿女头等大事,可在爱情面前,它只能屈居老二。跟亲娘对着干,她竟不觉愧疚,只想着“妈早晚会懂俺”。她甚至觉得,这像电视剧里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壮点也值!甚至还得“感谢”妈这个“反面角色“,让她的爱情大戏更“壮烈”精彩!
只是白云不知道,那些让她心跳加速、泪流满面的“情书”和诗,是苏世求着李臻,找任之初代笔写的。苏世自己?啥叫诗?他都不知道。
白云被锁,苏世也像丢了魂。班也不能正经上了,天天在白云家楼下转悠,望穿秋水。来时脚步沉重得像淬火的铅,走时飘忽得像风中腊烛。吃闭门羹的滋味,苦胆水似的泡着他。
这煎熬的日子像把刀,把他的人生切开了口子。痛,逼着他回想。
他从小就恨透了脚下的黄土地。暑假毒日头晒脱皮,寒假冻得手裂口。割不完的麦子像在割他的心。汗珠子摔八瓣,粮食卖不上价,祖祖辈辈困在那穷坑里!爹娘被村里大户欺负,娘嘴角的血流进他心里,成了仇恨的种子。
他发誓要逃离。玩命读书,夜里困得打盹,油灯燎焦了头发,至今还秃着一块。小学初中是尖子,眼看要“跳农门”,高中却栽了跟头。班主任是个糊涂蛋,跟女学生搞师生恋,荒废了教学。苏世想好好自学,却被袁青青纠缠,分了心。直到现在,他都恨死了“师生恋”、“早恋”。以后要绝对禁止自己的孩子染之半点。
复读像病魔,啃得他神经衰弱。
如今在厂里失败地混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些失败的根儿是啥?白妈那声“穷小子”,像针扎醒了他——对,就是“穷”!理想?赚钱!赚大钱!白妈制造的痛苦,就是“穷”给他的惩罚。他要是当爹,也不会把闺女往穷坑里推。这么一想,他倒觉得白妈精明!
但是,立业挣钱,必得先成家,自己已属未婚大龄青年,现实逼着不婚不行,眼前有幸能遇到多年难遇的女神,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白云。
关键时刻,苏世还是去求李臻帮忙。
这天,有人敲门,白爸打开大门,见是李臻,像见了救星:“她大姐,快帮着劝劝小云吧。”
李臻心里直打鼓,她这“大使”,一半是来劝,一半是替苏世探风。白云虚弱地道谢,李臻放下水果:“谢啥?看你演的这出‘爱情大戏’,姐都感动!”
白云脸一红:“姐,别笑话俺……”
“真不是笑话!”李臻压低声音,“你知道,苏世咋样了吗?”
“他……还好吗?”白云脱口就问。
李臻心下了然:“憔悴着呢!心都挂你身上了。你真要跟他……过苦日子?”
“嗯!认定了!”白云斩钉截铁。
李臻一拍大腿:“好样的!稀罕!姐站你这边。不过,对爹妈要软和点,他们毕竟都是为你好。该吃吃,该喝喝,别硬扛。”她塞给白云一封信,“喏,苏世让捎的。”
白云抖手拆开,一首“情诗”跃入眼帘:
石化的等待
苏世
你是传说中的另一个我
我像一块页岩被秋水割成两半
君在这头
我在那头
半生找寻
换来的只是匆匆的初见
一层一层抽去我的思念
梦里搭建托孤的鹊桥
秋水再深也深不过两注目光
从水底打捞起沉船
启航那搁浅多年的帆
夜被黑布蒙眸
看不见天上的星
等待在页岩上石化
重逢将在秋水之巅
泪水决堤。窗外寒风呜咽,枯叶拍打窗棂。远处楼群像困在黑暗里的鸽子笼,点点微弱的灯火,像被生活烫伤的疤,密密麻麻都是疼。雪粒子砸下来,街上晚归的人缩着脖子。连狗吠都被冻哑了,只有远处火车凄厉的嘶鸣。
窗内,白云像作茧的蚕,痛苦蜕变。人生的列车,难道只能按既定轨道跑?现在看清了方向,却面临“夭折”。不孝和饥饿像两条毒蛇啃噬她的心。她动摇过:自己不过是个俗人,哪是什么爱情斗士?她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妈…难道这爱情,只是命运泡沫里的一点闪光?要不是苏世这封“催泪弹”,她今天真撑不住了。
时间像烧红的烙铁,滚过心头。思念、痛苦、迷茫、勇气都快被烧焦。她觉得自己快炸了。
“咚咚咚!”急切的敲门声。
“小云,快出来,出事了!”是大姑的声儿。
白云心一沉:“姑,咋了?”
“你妈!送县医院抢救了!”
“啥病?!”
“子宫上长瘤子啦!恶性!俺先去了。”大姑脚步声远去。
“天爷啊!”白云腿一软,瘫坐在地。那锁住的门,此刻像纸糊的。
赶往医院的路上,大雪如扯碎了的白幔帐,铺天盖地。出租车雨刷徒劳地挣扎,司机骂骂咧咧停了车。白云冲进风雪。
这铺天盖地的白,猛地撕开她记忆的口子。很小的时候,也下过这样的大雪,封了路。爸妈那时偷偷做粉条生意,出去卖货,说好天黑回。她和哥等到半夜,等来的却是爸的哭声:货和车都被查封了!妈一滴泪没掉,吼爸:“熊样!没啥大不了!重头再来!”她那时又冷又怕,恨透了这吃人的大雪。
爸妈后来拼了命赚钱,像跟时间赛跑的马,累死也要往前冲。送她上学,妈总是第一个在校门口等着,说“俺闺女是宝贝天使”。跑老远给她买稀罕水果“榴莲”,自己连根冰棍都舍不得吃,笑说“闺女要富养”…而她呢?书没念好,还曾暗暗嫌弃妈没“理想”。现在才懂,妈的“理想”,就是她!她却跟妈斗气,把她气进了医院……愧疚像雪片,砸得她生疼。她狠狠抹掉眼泪,不能叫妈看见。
县医院人满为患。走廊像条塞满愁苦的长河。白爸佝偻着背,在病房门口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爸……”白云跑过去。
白爸食指竖在嘴边,哑声说:“闺女……瞒着她咧……就说割了瘤子就好了……千万别说漏嘴啊!”
白云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推门进去。
“哟!妈,高招啊!跟闺女斗法,转战医院了?使的是苦肉计,还是借东风?”白云笑嘻嘻坐到床边,握住妈的手。那手,冰凉。
“你这没良心的傻丫头!”白妈眼圈红了,想笑又想哭,“瞅瞅,饿瘦了没?快成纸片人了!”
“俺宣布,”白云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扬起,“妈,你赢了!都听你的!”
“闺女,看这大雪,可埋人、埋脏、埋地上万物,但就是埋不了`情’字!”白妈看着闺女尖了的下巴,长长叹口气, “唉……躺这儿,娘也想开了。人呐,两眼一闭,啥也带不走。明个儿啥样?谁说得准?穷啊富的,算个球?乐呵,才是真章儿!你觉着…跟他能乐呵,不后悔……那就……那就随你吧!”这话像抽干了她力气。
“真的?!妈!”白云嘴张得能塞鸡蛋,眼泪再也忍不住。
白妈别过脸,轻轻点头,一滴泪砸在雪白的被单上。
“妈!俺的亲娘!你最好!”白云扑上去,紧紧抱住妈瘦削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傻妮儿……哭啥……”白妈拍着她的背,声音发颤,“妈就是担心你看走了眼,怕你受苦、受屈!我不在了,谁来管你啊?”
白云哭的声音更大了。
“好了,别哭了,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再哭,我就反悔了。”
“俺不哭!妈,你好好歇着,等手术!俺去买饭。”白云赶紧擦脸。
看着闺女出去,白妈脸上的强笑垮了,忧心忡忡对白爸说:“俺要是……走了……这傻丫头……一根筋……可咋办?”
“净说丧气话!这不都好好的?”白爸强打精神宽慰。
“她那‘情’字当头……跟别人不一样啊……”白妈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喃喃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管不动喽……”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这个贫富混杂的小县城,也覆盖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无奈与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