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不久,钱尚,那条曾让苏世自惭形秽的“金鳞”,抛来了饵——引荐郑成仕局长。
钓鱼台饭店。苏世步步近,心步步怯。暗骂自己:“怂包!当初见钱尚也这德性。”他给自己打气:领导也是人,吃喝拉撒,七情六欲,“头上没犄角,屁股没尾巴”,怕个鸟?压下心魔,别怂!但一到饭店门口,这自我催眠的咒语,在权力场所无形的威压下,脆弱得像肥皂泡。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包间里,一男人端坐。五官如刻,眼镜藏锋,书卷气里透着威仪。郑局?领导不都爱迟到吗?苏世懵了,准备好的开场白瞬间卡壳,只剩下满脑的问号和更深的惶恐。
“郑成仕。”男人起身,双手伸来。
“您……郑局?我,小苏。”苏世的声音劈了叉,手抖得像筛糠。
“私下叫哥就行。”他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这“哥”字,像道赦令,又像一个更深的漩涡,让苏世一时不知该放松,还是该紧张。
钱尚正好闯入:“嚯!太阳打西边出了?郑局还候你呢,小苏。这大面给的!今天可得陪好!”
“肯……肯定!就是……酒量不行……咳……”苏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陪好”二字面前,泄了大半。
郑成仕一笑,变戏法似的拎出三瓶一斤装白酒。“哐当”放桌上:“酒量?别管行不行,今天喝心情!咱们一人先发一瓶,走着!”那架势不像喝酒,倒像歃血为盟。
苏世瞅着这些“液体炸弹”,魂飞魄散,强撑:“郑局……好口才!海量!”拇指竖得僵硬。
钱尚打趣:“这才哪到哪?郑哥的文采,一斤酒后,那才叫`文思如尿崩’,挡都挡不住!”
“那……俺可开眼了!学习!”苏世站起,双手把如茶碗样的酒杯斟满。酒气冲鼻,这酒是敬神的琼浆,还是穿肠的毒药,今天都得喝了。苏世眼一闭,像赴断头台似的,端起了酒杯。
三碗火线入喉,酒变成了液态勇气,舌头松了绑,包间的空气从拘谨变得粘稠滚烫。
“苏世这名儿,”郑成仕眼带醉意,“苏轼的谐音?大文豪啊!不来几句?”他手扣桌面,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苏世脸滚烫,像被酒精火烧红的锅底,豪气顿生:“郑哥文官,钱哥儒商,我这是班门弄斧……献丑了,《念奴娇·赤壁怀古》”他高声吟诵,豪情万丈,仿佛东坡附体。
“ 大 江 东 去 , 浪 淘 尽 , 千 古 风 流 人 物 。故 垒 西 边 , 人 道 是 , 三 国 周 郎 赤 壁 。乱 石 穿 空 , 惊 涛 抽 案 , 卷 起 千 堆 雪 , 江 山 如 画 , 一 時 多 少 豪 杰 。
“遥 想 公 瑾 当 年 , 小 乔 初 嫁 了 , 雄 姿 英 发 ,羽 扇 纶 巾 , 谈 笑 间 , 樯 橹 灰飞 烟 灭 , 故 固 神 游 , 多 情应 笑 我 , 早 生 华 发 。人 生 如 梦 , 一 樽还酹江 月。”
“好个‘人生如梦’!应景,痛快!”郑成仕击掌。
钱尚眯着色眼,坏笑:“这千古绝唱里,发现没有,里面藏着生物学的奥妙?”
“啊?”苏世懵。
“`雄’是咱们北方的方言,它的学名叫啥?”苏世高深莫测状,笑问。
苏世摇头。
看到把他们难住了,钱尚不无骄傲地说:“学名叫`精子’!周瑜为啥‘雄姿英发’?是小乔刺激的啊!`小乔初嫁了’,才阴阳交融,龙精井喷,这是荷尔蒙的作用!可懂?”钱尚一语点破,满座哄堂。
“噗!”郑成仕一口酒笑喷:“钱总,三句不离本行啊!这带色解读,有玷污英雄之嫌!罚酒!”
钱尚带着猥琐之笑,一饮而尽:“谢郑局赏酒。”
“那按钱总这推论,周瑜应不是诸葛亮气死的,是被小乔`精尽而亡’的,诸葛亮蒙冤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你为他翻了案,该再奖励一杯!”郑成仕端起酒杯,“来,苏弟,咱俩给钱总助威。”
在座各位笑饮而干。
苏世酒精彻底上了头,红光满面,抢抓住机会赞美:“钱总,说的有道理,话糙理不糙,成功男人背后必有伟大女人!郑哥,您英明神武,气度不凡,嫂子一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见人爱,车见车爆胎,才貌双全的绝世佳人。”
苏世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郑成仕笑容速冻,僵在脸上。眼神一黯,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沉重长叹:“别提了,她?孙二娘转世!”他语气里的无奈,自嘲,甚至一丝隐痛,清晰可辨。
钱尚桌底踢了苏世一脚,猛使眼色。苏世酒醒一半,难道说错话了?!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借着尿遁,两人闪进洗手间,钱尚压低嗓子:“马屁拍马蹄上了!郑局老婆……千万别提她长相!长相一言难尽,丑归丑,母夜叉归母夜叉,可她手腕高,是温柔刀!”
苏世愕然:“一表人才配……母夜叉温柔刀?”冷汗涔涔。
回座,郑成仕已恢复,豪气干云:“刚琢磨了首《念奴娇·追忆似水流年》,和东坡!”
“洗耳恭听!”苏世毕恭毕敬。
郑成仕声情并茂:“ 回 眸阑 珊 , 黑 色 风 , 吹 碎 梦 中 蓝 海 。 怒 涛 拍 岸 , 诚 难 破 , 金刚 罗 刹 国 岩 。
海 天 相 接 , 义薄云 天 , 打 湿 少 年 梦 ,江 山 呜 咽 , 一直 呼 唤 豪 杰 。
追 忆 似 水 流 年 , 流 浪 爱 自 由 。孤 独 不 羁 , 唯 吾 独 尊 。 笑 骂 间 , 沧 桑 已过重 山 。
海 市 蜃 楼 , 夏 虫 怎 知 我 , 沉 默 之 冰 。人 生 如 梦 , 多 情 还 付 酒 中。”
吟至高声处,他眼中出现了向往和疏狂。
掌声雷动。“敬才子郑哥!”苏世端酒的手稳多了。
“我提议,新酒规,下边酒,这样喝,”郑成仕兴致高涨,“吟诗者免饮,听者干杯!”
“好!”异口同声。
苏世背《定风波》: " 莫 听 穿 林 打 叶 声 , 何 妨吟 啸 且 徐 行 ……”
郑 成仕 吟 诵 唐 寅 的 《 桃 花 庵 歌 》:
" 桃 花 坞 里 桃 花 庵 , 桃 花 庵 里 桃 花庵……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世 人 笑 我 忒 疯 颠 , 我 嗟 世 人 看 不 穿 ……记 得 五 陵 豪 杰 暮 , 无 酒 无 花 锄 作 田 .”
又轮到苏世,他心跳如鼓,自己肚里那点墨水,应付个“床前明月光”都够呛。他心一横,借着敬酒靠近郑局的间隙,将一份折叠的纸塞进郑局手心。低声说:“这是我一首拙作《抱紧乳名》(通过李臻找任之初的代笔),请您斧正。”然后,退回座位,背诵:
“ 夜冻流年
伤凝成冰,冰棱在骨缝里结晶
那雪絮般滚动的图腾
终成金钱靴底的黑尘
夜幔,遮覆星月残章
独划酒船,驶向琥珀深处
孤独的味蕾
翻译着五谷沉潜的苦涩
一杯酒,一帧褪色的影戏
乡愁在杯底漾开
不孝在喉间灼烧
青梅竹马的背影
是祭坛上熄灭的烛火
是死后,灵魂方得的重光
溯回少年,今梦如斯
我俯身
抱紧泥土深处那枚温热的乳名”
“好个`抱紧乳名’!这首诗,我回去写成书法,装裱收藏。”诗戳中了郑成仕。
他即兴回赠《难得糊涂》:
" 有 事 别 往 心 里 搁,万事 不 如 杯在握。 忙里 偷 闲 沙 滩 坐 ,大 浪 来 时开始喝 。事 事 难 料 事 事 闹,多 情 反被无情恼。只要心怀那时月 ,哪管此夜有多黑。”
诗,成了镀金的敲门砖;酒,化作成液态的投名状。杯盘狼藉间,酒精与诗句搅拌在一起,发酵出一种奇异而粘稠的氛围。陌生的隔阂被强行溶解,一种基于利益交换和酒精催化的“兄弟情谊”迅速升温,粘合了这夜的喧嚣与迷醉。
苏世看着郑成仕因酒意而发红的脸,听着他越来越推心置腹的话语,恍惚间竟真的产生了一丝虚幻的亲近感。
曲终人散,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郑成仕脚步微晃,却异常有力地一把揽住苏世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酒气,吐字缓慢,却无比清晰,在他耳边低语:“苏……苏弟!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我的酒场,一定……带上你!工程招标……有消息,哥……透给你!只透风声,明白?具体……看你自己本事!” 那“只透”二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世心头的迷雾,也划定了清晰的权力边界。
苏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踩在悬崖边的眩晕感同时袭来。他紧紧握住郑成仕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郑哥!亲哥!太感谢了!有财一起发!”
“别……老弟发财,请我喝酒就行,别无他求!”郑成仕话里有话。
钱尚站在一旁,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笑容有些虚渺,像蒙着一层纱。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瞧咱这哥仨好的!今晚这阵仗,像不像那……桃园三结义?”
苏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满了感激和庆幸的笑容:“像!太像了!钱哥说得对!” 一阵冷风猛地灌进领口,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钱尚走到暗处,窥着苏世,露出狡黠得意的笑容。今晚,酒是准入证,诗是墓志铭。这“桃园结义”的香案上,供奉着忠肝义胆。香案下是发财的欲望、算计与精心调配的塑料兄弟情。“请君入瓮!”圆满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