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面 , 不 知 何 时, 下 起 了细针一样的 雨 。我如游魂, 踉跄在人影狼狈的街道。 雨湿了衣衫和那张脆弱的纸。墨迹开始晕染、扭曲、扩散。“苏醒在即”四个字——承载我孤勇和妄想的符号,在雨和泪混合的水滴中,一点一点化开,变淡,最终洇成一团无法愈合的伤口。
雨越下越大 , 手中的纸被浸得不堪。我 停 下 , 站在水洼 , 低 头。水洼映出我变型的倒影 : 一 个 溺毙 在 绝 望 里 的 水鬼 。
纸,攥成一团浆 。 我 猛 地 抬 手 , 用尽残存 力 气 , 把 它 狠 狠 砸 向 水 洼 里 那 个 狼狈的倒影 。
“ 噗 嗤 !”
水 花 混 着 泥 浆 溅 起 , 倒 影 瞬 间 碎 裂成无数涟漪。纸蛋沉 了 下 去 , 片 刻 , 又 被 肮 脏 的 雨 水 托 起 ,散成碎屑,像浮萍,无 力 地 漂 着 。
雨和 泪 又 咸 又 涩 , 我 狠 狠 地 抹 脸 , 要擦掉这该死的软弱 。湿透的鞋 , 重重碾过水洼 里 的纸片和倒 影 。方向是医 院 ——那片晃晃悠悠、朦朦胧胧的惨白 。
医院走廊,福尔马林味刺鼻,我胃里翻江倒海。推开那扇熟悉的病房门,死般的寂静泛出单调的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只 有 心 电 监 护 仪 那 " 滴 、 滴… …" , 是 这 白 墓 里 唯 一 的 活 声 。
任之初还是无声地躺着 。胸口微弱起伏,是他对抗死亡最后的倔强,这也支撑着我不灭的信心 。
我 走 到 床 边 , 手 拂 过 他 额 头 , 小 心 沿着那条狰狞缝合线游走 。这 道 疤 下 , 曾包裹着一颗“以文为药,治病救人”的英雄梦;曾包裹着 一 个 会 为 一 片 落 叶 的 飘 零 而 写 三 千 字 悲 秋 随 笔 的 寂 寞 灵 魂 。一个 被 李 臻 之 流 轻 蔑 为 " 对 文 学 走 火 入 魔 的 危 险 疯 子 ” 的 灵 魂 。
" 他 们 都 赌 你 、咒 你 醒 不 来 , 先 生 。" 我的声音破碎, 嗓子像被八国联军践踏过的颐和园 ,带 着 一 种 奇 异 的平静 ," 李 臻、 钱 伟 、钱尚、 贾 秃 子 , 那 些 躲 在 暗 处 看 戏 的 蛆 虫 , 巴 不 得 你立马死,或 就 这 样 躺 到 地 老 天 荒 , 好 让 泼 在 你 身 上 的 脏 永 不 褪 色 , 好 让 `强 奸 ’的黑锅 , 死 死 焊 在 你的墓碑上。先生,坚决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先生,你的心,我懂!你的伤,我疼!若没遭这劫,此时,你或在爬格子,我或在做爱餐;你或在读诗,我或在边听边含情凝视……你一无所有不碍事,流浪不碍事,全世界都抛弃你,也不碍事,我会一直追随。
“你的山峰还未到达,我的理想刚到山脚,你千万要撑住!我也是!你醒以后,我们就像纸笔,永不再分,相互疼爱,相濡以沫。纸笔老了,但爱依然青春豪放,就像你写的那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句子。
" 他们要毁了我们,我死都不会让!" 我 声 很 低 , 却 带 着 近 乎 狂 热 的 偏 执 , 像 地 下 奔 涌 的 岩 浆 ," 她以为她能一手遮天。走着瞧!我要把她和她的保护伞撕碎 。”
窗 玻 璃 上 , 现 出 我 幽深 冰冷 的 眼 神 。两 眼 , 如两 口 深 不 见 底 的 寒 潭 。一 个 人要永远保持底色吗 ? 不 ,为了洗刷爱情上的污 秽 , 我 不 在 乎 把 自 己 染 成 啥色 。灰 ? 黑 ? 或 者 更 深 的 , 连 光 都 逃 不 出 来 的 深渊色 , 也无 所 谓 。我不介意把 我 自 己 , 变 成 一 座 巨 大 的 , 燃 烧 黑 火 的 祭 坛 。
" 你的清白 , 就 是 我 的 宗 教 。" 我 咬 牙 说 ," 为 这 , 鬼 挡 杀 鬼 , 佛挡杀 佛 。求她 ?我太幼稚;用假证明吓唬她 ? 是 我 太 蠢 !"
一 丝 古 怪 的 , 近乎狰狞的笑意 , 缓 缓爬上我嘴角 。我 的 目光 从 窗 外 混 沌 的 世 界又回到 任之 初 身 上 。
我拿起湿热毛巾, 如水波轻抚他身 ,我眼神如烙铁。毛巾在缓行,计划在生成……
李臻再坚硬如铁 , 也会有软肋的 。 谁 知 道她的“硬 ”有多少是“ 装 " 的 。她 家 那 些 药 ,我查了, 是治抑郁症 的 。 难道这女强人的精 神 出 了问 题 ? 如果是,是不是因为做了这亏心事?
" 等 着 我 , 先 生 , 你的清白 , 我 偷 不 来 , 就 抢 , 抢 不 到 , 就 灭 , 我要做个掘墓人,把所有泼你脏水的人,埋了。”
踢开贾秃子办公室 门 , 我尽量装得气势汹汹。
" 你 ……咋 又 来 了 ? 我 马 上 要出发。"贾 秃子如老鼠见猫。
“上次那假病历,是你告的密吧?”
贾 秃 子 一 愣 。
" 没 有 , 我 不 会 傻到 出 卖 自 己 。"
" 那李臻咋知的 ?"
" 我 既 然 能 给 你 写 , 就 不 会 反 悔 啊 ! 若 是 我 , 断 子 绝 孙 。”
“ 誓 发 得 够 毒 的 , 我 且 信 。再给你个机会 , 查查李 臻 最 近的就 医 信 息 , 开 份 病 历 。”
" 姑 奶 奶 , 怎 么 又 让 作 假 ? 薅 羊 毛 , 也不能逮着一 只薅 啊 。" 他 拉 架想 溜 。
" 贾 副 院 长 , 你 前 脚 走 , 我后 脚 就 会 让你 晚 节 不 保 。这 次 不 是 作 假 。"
" 病 人 信 息 是 保 密 的 , 姑 奶 奶 , 只 这 一 次 , 绝 不能 有 下 次 , 答 应 , 我 才 做 。" 他 重 新 坐 到 办 公 桌 后 。
" 好 。" 我 把李 臻的身份证号递 给 他 。
" 喂 , 小 朱 吗 ?给 我 份 李臻 的 病 历 , 身 份 证 号 是……速送 到 我 办 公 室 。" 他 打 完 电 话 , 长 出 一口 气 。
不 一 会 , 写 有 李 臻 深 度 抑 郁 治 疗 中 的 病历送到。我冷笑着装包。
污 水 厂门卫 值 班 室 , 四 壁 长霉, 像 毒蘑菇 。平 时 , 捂 着 鼻 子 , 我 也 不 会 呆 两 分 钟 , 而 现 在 , 却 成 了我的“淘宝库”。
" 小白 啊 , 别翻 了 , 领 导 发 现 会 凶 我 的 。" 老王那张奸白脸转过来,笑挤得勉强,指尖击桌,笃笃笃……敲丧钟似的,令人心烦。我从包里掏出条烟,放在桌上。敲击立停,烟迅速钻进抽屉。老王麻溜出去,关上了门。
值班室只剩下我 翻 纸 的 哗 啦 声 , 像受伤的鸟在扑腾翅膀 。
警队询问室 , 墙面是新刷的 ,惨 白 。我 坐 在 硬 邦 邦 的 铁 椅 上 。对 面 是 上 次 那个许警官 , 粗眉毛 , 像俩条僵死 的 毛毛虫 , 趴 在额上。
我把 《 值 班 记 录 》 复 印 件 , 双手推 过 去 :" 许 警 官 ,您请看 , 案 发 那 天 , 李 臻 和 任 之 初 签 的都 是 早 退 ,比 正 常 下 班 提前两个多 小 时 , 说明李臻是主动`约会’,肯定不是去赴`被强奸之约’吧?”
我把任之初的一本日记,翻开,双手推过去:“划红线部分的文字,说明他们曾是情人关系,何来强奸一说?”
许警官眼 皮 未 抬 , 慢 条 斯 理 地 拿 起 桌 上 的 纸 , 手 捻 着 边 角 。他 脸 上 那 职 业 性 的淡漠纹丝不 动 , 仿佛看的 不 是 关 键 证据 , 而是废 品 回 收 站 的 价 目表 。
“嗯 , 提 前 离 岗 。”他 哼 了 声 , 算 是 回 应 。
我 把 李 臻 的 病 历 ,双 手 推 过 去 :" 案发 时, 李臻是深度抑郁 , 一 个 神 经 病 的 报案 , 怎 能 信 ?"
" 根 本 不 是 强 奸 !" 我 猛 地 往 前 一 倾 , 椅子刮出刺耳的响 声 ," 任之初 是 要 和 李 臻一 刀 两 断 的 。是 她 不 想 分 , 是 她 老 公 钱 伟 , 那个放高利贷的魔鬼 , 吃 醋, 发 疯 , 捅 了 任 之 初 。然 后 这 贱 人 反 咬 一 口 。诬 告 , 全 是 诬 告 !" 我 的 愤 怒 在 四壁间撞来撞去 , 最 后 , 只 撞 回 自 己 空 洞 的回 声 。
我血上涌 , 胸膛剧烈起 伏 。今天的我和以前的我肯定判若两人。哼!别以为我软弱可欺!
许警官只是刹那惊讶了一下!那双眼睛又恢复到两口深井状态 。他慢悠悠地合上文件夹 , 动作带着令人手痒痒的从容 。
" 小白 同 志。” 他 开 口 , 声 音 平 直 , 像用 尺 子 划 出 的 线 ,“情绪激动 , 解 决 不 了 问 题 。"
他 顿 了 顿 , 目光 落向那 几 份 材 料 上 ,“ 你 提 供 的 这些 , 我 们 之 前 了 解 过 。关 键 在 于 , 即 使 他们曾是情 人 关 系 , 即 使 钱 伟为 所 谓 的 `吃 醋’ 动 了 手 ——" 他 特 别 加重 了 " 所 谓 " 两 个 字 , 像 在 宣 判 ," 一 —只 要李臻表示不愿发生性 行 为,而 任之初 存 在 强 迫行 为 , 哪 怕 未 遂 , 法 律 上 也 够成 强 奸 。”
他 身 子前倾 ,目光 冰 冷 :" 你 反 复强调 他 们 是 在 分手 。分 手 现 场, 同 样 可 以 发生违背妇女意志的行为 。动 机 归 动 机 , 行 為 归 行为 。法 律 只 看 行 為 发 生 时, 女 方 的主观意愿 和 男方 的客 观 强 迫 事 实。明白吗?”
" 不明 白 !你说情人间也可能有强 奸?那么,你 老 婆 , 如 果 告 你 强 奸 , 也 算 ?" 我急了眼。
" 理 论 上 , 算 。" 他 愣 是 没 生 气 , 风轻云淡地说 。
“现实中,发生的机率有多大?全世界的夫妻、情人,告强奸,判强奸的有几例?”
“机率,不是推论是否犯罪的证据。”
“这么说 , 强不强奸是女人说了算喽 ?现 在 ,如 果 我 撕 破 衣 服 , 发疯, 然 后告你强奸未遂, 也 是能成 立 的 吗 ?"
" 这 …… 监 控 说 了算 。" 他 指了指摄像头。
" 监 控 ? 对 , 我 们 厂 里 也 有 监 控 , 那 你 们 去 查 案 发 那 天 的 监 控 吧 ?" 我想这应是 一 个重 要 的取 证 渠道 ," 你 们 不 调 , 我 回 去 就 调 , 真相不就 有 了 ?"
" 我们调过 了 。"他波澜不惊地说。
" 那 , 看 到 啥 ?" 我 死 死 盯 着 他 。
" 什 么 也 没 看 到 。那天现场监 控 没 录 。”
" 没 录 ?坏 了 ? 绝 对 不 可 能 , 我 们 厂 监 控 质 量 好 着 呢 , 二 十 四 小 时 开 着 的 。肯 定 是 被破坏或 删 除 了 。从这 , 就可判断强奸是假 的 ,是吧? 警察 叔 叔 ,假 如没有猫腻,监控怎能没录呢?“
“ 证 据 呢 ? 推 论不能当证 据 。" 他 两 手 一摊。
我 只 觉 得 , 眼 前 阵 阵 发 黑 , 耳 朵 里 嗡 嗡 作 响 , 像 有 无 数 愤 怒 的 黄蜂 在 颅 内 横 冲 直 撞 。那堵 名 为 " 确凿证 据 " 的 高 墙 , 再 次 轰 然 挡 在 面 前 , 冰 冷 、 坚 硬 、密 不 透风 。我 的 所 有 挣 扎 , 撕 咬 , 掏 心 掏 肺 找 到 的 证 据 , 撞 上 去 , 只 换 来 一 鼻 子 灰 , 碎 成 齑 粉 。
李臻和任 之初的争吵,钱 伟 捅 人 时 的凶相 ,任之初躺 在 血 中 的 无 助,李臻倒打一耙的嘴脸 ……碎 片,在 我 脑 子 里 疯 狂 搅 动 碰 撞 , 发 出 刺 耳 的 噪 音 , 最 终 汇 成 一 个 冰 冷 的 声 音 :你 证 不 了他 清 白 , 你 救 不 了 他 。
出警局后, 我情绪好了些 。许 整 官的冷漠表现 , 让我 生 疑 ! 怕是他已被对方收买 。我需找 个“大 人 物 ”,破这保护伞 。那 天 ,厂 监 控 , 还需细查 , 说不定会找到蛛丝马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