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访谈”电话公布后,咨询者众,但仅限于咨询。
电话响个不停,闻茜茜接得嗓子变破锣,喝了“金嗓”也不管用。
“喂,是树人访谈吗?恁们真能曝光?”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
“能。只要真实,有证据。”
“要钱不?”
“不要。”
“不要?”对方停顿一下,“俺的娘来,那……那恁们图啥?哄傻子呢?”
闻茜茜答不上来。
这些人的词典里,似乎没有“不图啥”字条。每种行为下都列着一份账单。
闻茜茜看向任之初:“任哥,第五十六个了,都是问问,没有一个真来的。”
任之初没抬头,继续翻着采访笔记:“正常。”
“正常?”
“唉!大众眼里,记者,不是吹鼓手就是骗子。”
闻茜茜摇摇头,心里泉出一股酸液。
窗外灰蒙蒙的,像罩了层厚床垫式的污垢。阳光阳痿状,射不透。
第六十通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
“……记者老师,俺这冤,真能曝光吗?”
“有证据,就能。”任之初接过话筒。
“得花多少钱?”
“不花钱。”
“别装了,说个数吧,老师,咱们都是明白人。”
“真免费。”
“免费?这天下有免费大餐?打官司都得花钱,还办不成。”电话那头的语气从希望拐向质疑,“恁们挺能吹的!是在搞慈善吧?作秀吧?”
咔嗒,对方电话暴挂。
忙音刺耳。任之初握着话筒,像握着一块冰。愣了半晌。
“这世道,真失真了!被谎言占领了?真话攻不进来了!”他喃喃自语,“是人已习惯了作假,反把真当异类了?如吃贯了垃圾的胃,对有机食品就条件反射式地排斥。”
闻茜茜递过来一杯水。
任之初发现,“以文树人”,最难的不是推翻强权,打败不公。而是你振臂山呼,却应者无人。
编辑部胡主任撞门进来, 门没敲。
哗啦,一叠稿纸撂在任之初桌上。纸页翻飞,像受伤的鸟翅。
“这期,树人访谈还能发吗?不发就排这些了,在排着队呢!”他鄙睨的语气像阵冷风。
“发。一定发。”任之初没留退路。
胡主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声“哼”,像一记耳光打来,任之初的脸顿时发热。
“你看,这么多人来咨询,说明什么?套用经济术语,叫有市场需求。只要有一个成了,就能带动一片。”
“可是上哪找第一个啊?”
“小闻,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闻茜茜摇头。
“不是坏人当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而是好人沉默。好人沉默就是对坏人的纵容。”
闻茜茜想起一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任之初翻了几页记录簿,目光突然停下。
“突破口!……突破口可能找到了!”他从咨询电话里挑出一个,手指点着,指尖微颤。
那号码留名:袁青青。
袁青青?难道是伟县污水厂的袁青青? 任之初的脑子响了一下。记忆,像水开了闸。
那个耀眼厂花,那个尖酸刻薄的袁班长,那个跟苏世私奔“爱情勇士”。他曾一度以为他们去了远方。
他拨了过去,嘟——
“喂,是袁青青女士吗?我是未来导报树人访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是……是的,你是任之初?”
她能听声叫出名,肯定是熟人。
“你在伟县大地污水厂工作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
“是……是的。”
“我想应该是你!袁班长吧?”
“是的,嘿嘿……”她尬笑,嗓子像被痰堵了。
“你说的你母亲病历被造假的事,想跟进下。”
“我看到未来导报上你的名字,我猜或许是你,所以想碰碰运气。”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真的能发?需要花钱吗?”
“不用!”
“那太好了。”她松了口气。
“你能尽快把材料拿来吗?”于公于私,任之初都想见她。于公,这是“树人访谈”急需的突破口。
于私是什么,他说不太清。大约是好奇私奔后的爱情
“那太好了,俺今天就过去。”
“欢迎。”
挂了电话,任之初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强硬起来,灰蒙蒙在变淡。
袁青青和她妈来的。没见苏世。
袁青青变了。任之初差点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袁青青,鲜衣怒马,傲鄙浮漂,尖酸刻薄,看谁都像欠她的。她在厂里一走动,男人眼珠子就跟着转。
眼前的她,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散乱额头。穿着发白的羽绒服和平底布鞋。朴素沧桑,随和务实,眼里的光平和了。
看来,时间这把锉刀,再锋的棱,也能锉圆。
“好久不见!”任之初笑脸迎接。
“看上去,你还没太变样,俺可老了。”袁青青苦笑,眼角现出密密褶皱。
“因我从未年轻过!”任之初笑说,“你们还好吗?”
袁青青叹了口气:“俺们走后,去了好多地方。啥都干过,像卖菜、家政、快递……。难混,挣钱速度永远赶不上房价疯涨速度。无处安身。终于熬到钱尚那伙进去了,俺妈岁数大了,俺们就回了这。离家近点,好照顾她。”
“你们回过伟县吗?”
“没有。”
“你和苏世咋样了?”任之初比较关心这。
“感情吗?还好吧!只是没有出走时的激情了。“她苦笑。
“苏世现在干啥?”
“本来,俺要他一起来的。”袁青青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一来他怕见熟人,二来,他有些忙。他在本市TOT公司干。”
TOT,三个字母,像三根钉子。
“网贷公司?”任之初的声音沉下来。
他知道TOT。这座城市里,TOT的广告贴满了公交站台:“缺钱?找我们。”“急用钱?一分钟到账。”广告词写得比唱得好听,利息算得比赌场还黑。
他也知道,苏世当年就是被高利贷骗得倾家荡产的。
“ 一个人,被刀子捅过,现在自己拿起了刀。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人怎么会成为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人?屠龙的少年怎么会变成恶龙?高利贷的受害者怎么会成为放高利贷的?”任之初想不通。
“咋干这?!”
“被钱逼的。”袁青青的头更低了,“他想边干边学,边积累,以后自己出来单干。”
任之初拉下脸,半天无语:钱尚,苏世骂过,恨过,深受其害的恶人,为什么苏世还想成为他?
“他娘的,钱奴。为钱,做人没底线。看来,当初苏世抛弃白云,不单是因为和袁青青的爱情那么简单!”任之初心里开始讨厌苏世。
“不曝了!”任之初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回去吧。”
袁青青懵了:“啊!咋了?”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的光开始晃。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稻草自己断了?
“我不想为玩钱的人办事!”任之初本着脸。
袁青青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好几圈:“那……俺回去就让他不干那工作了,好吗?”
他们彼此看着,两注目光,两团焦虑。
“除非——”任之初一字一顿,“你让苏世本人来,当面保证。”
“这……好吧!”
袁青青咬着嘴唇。
她拉起她妈,转身欲走。步子却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握住门把。金属的冷从掌心传上来。她急转身。
“任之初,俺知道恁有恁的原则。”她哀求,“但俺求恁,看在俺妈受罪的份上,帮帮俺们。”
说完,她掀起她妈的上衣。
任之初出于害羞本能,忙扭过头,但已经来不及。
白花花的胸部——一个大疤迅速闯入他眼里。那只趴在胸口的“蜈蚣”。伤口周边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燎过的塑料布。狰狞!丑陋!触目惊心!那疤,是一个女人的尊严被踩碎的痕迹。
任之初的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身体,顺着脊椎往上爬。
“啊!害人不浅!”任之初愤愤不平。
袁妈忽然说话,用眼泪:“他大哥,自从他们给俺动这手术后,俺身体就不撑劲了。一到阴天下雨,伤口就疼得受不了……整宿整宿睡不着,疼得在床上打滚。”
“那个狗屌日的孬种钱尚,终究是恶有恶报了。”袁青青接过话头。说到“钱尚”两个字时,她咬了一下牙。恨一个人,好像牙齿也知道,“但是造假病历的曹国华,涉事医院还没受到惩戒。也不知道他们害了多少人。把俺们霍霍得这样惨,一定要他们赔偿!希望任哥帮忙给曝光。”
她喘了口气。字字带泪:“俺现在没钱,万一以后他们赔偿了,俺会拿出一部分来感谢恁……”
“别跟我谈钱!”任之初的声音,像点燃的炮仗,“谈钱是对我的侮辱!”
袁青青娘倆懵了,互看了一眼,弄不懂:这年头,给钱咋还成了侮辱?
当初,袁青青就听说任之初脑子不太正常。今天,果然如此。弄么长时间了,还没变样。看来,社会这所大学还没把他教育好!
她见过太多变的人。以前理想主义的同学,毕业后都老实了。以前嫉恶如仇的同事,当官后都圆滑了。以前视钱如粪土的朋友,结婚后都钻钱眼里了。只有这个任之初,是另类。
“这世道没交情,不花钱就能办成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来时,她对曝光本就没抱多大希望,有枣无枣打一竿而已。谁知道,竿子打在了这个“傻子”身上。
“啊……好吧,哥。”她以退为进,嘴上应允着,起身。
娘俩慌忙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