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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拉闸门已经打开三分之一，门卫是一个老头，前额已秃，满脸棺材斑，上两门牙奇长，似乎是装饰品，灰色衣服，看到靓车陌生人，正拿一把竹柄塑料扫帚赶疯女走开，还一边教训她：“伯爷公面前不能放肆，伯爷公会收拾你，抓你去熬药。”
疯女瞪了他一眼，反唇相讥：“这么老还骗人，伯爷公石头做的，他才不收拾人，只有人才收拾人。”
门卫老头放下严肃的嘴脸，轻声细语地呵护她：“小娟最乖，最听话，吃饱了就去鬼过桥玩，明天我摘草莓给你。”
“我不是鬼，去鬼过桥干吗？”张小娟理直气壮地反问。
“看鬼啊！”门卫又骗她。
“我要吃鸡腿。”张小娟讨价还价。
“好好好！”门卫老头满口答允，眼送她摆手摆脚走开，揉搓眼睛，眉头打结，无限辛酸，自言自语，“祖宗，怎么办？可怜的孩子，真没法子帮她渡过这一道难关？”
她走过张归南车旁，四眼相对，张归南看到她一张泥土糊上似的脸，死灰色，瞳眸浊黄，眼光游离不定，疲惫不堪，头发粘贴成一块块好像干死在石头上的寄生草藤，又像一只贴在水泥路面被千万辆汽车碾过的老鼠片儿，乱得无章，脏得恶心，她对张归南比手画脚、嘻皮笑脸说：“你不懂，厂里有鬼！”
张归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脏刚从醋缸里捞上来一样，收缩，震荡，双眼又涩又酸，居然无法控制而流下两行热泪，他百思不得其解，都二十一世纪了，为什么红颜薄命的悲剧还在岭南陶瓷厂门口上演？她那双忧愤、郁闷、悲哀的眼睛，令张归南愁肠百结，思维夭折，永生难忘。
“佛看到，也流泪。”门卫老头目送她离去，一声叹息，仿佛是说给张归南听的。
张归南抽两张面巾纸揩去泪水，目送她款款离开，人生第一次替神经病人着想：这也叫活着吗？
从疯妹子绝望的眼神中，张归南读出了“生”的密码；从疯妹子生刺的眼光中，张归南明白了“生”的渴望。他终于彻底抛弃了之前“死”的念头，收回冲动，铺开理智，暗下决心，为祖宗，为岭南陶瓷厂，为死去的妻子，实实在在，认认真真，堂堂正正活下去。同时，他也要让疯妹子活下去。然而，张归南又想，疯妹子还能活多少天？生命的顽强，难道会在她身上得以轻松体现？
门卫老头把眼前反差异常的一切收入布满沧桑的三角眼睛，走近张归南车旁，彬彬有礼地问：“同志，你找谁？我是门卫张蛤蛄。”又指指她的背影解释，“她原来是这个厂的工人，贴花全厂第一，品貌全村第一。雅人无雅命，不知道天下还有没有好心人帮她一把？可怜的孩子。她还是优秀工人，组长。现任领导交代，不准她进厂，我也爱莫能助。居然无药可救，无人能救。同志，你要进厂吗？”
张归南心事重重却又故装轻松地回答，“我来岭南厂看看，有没有工种适合我？土地庙香火不错么。”
“那你先把车开到车库去。土地庙，嘿，一言难尽，也是风水轮流转。”门卫老头淡定地吩咐，又自言自语，“看你这行当，岭南厂可能庙太小，水太浅。”
张归南把车开进广场北边的车棚，然后回到门卫值班室。值班室十二平方米，有一套单人沙发，几张塑料椅，三五个待寄包裹。
门卫老头递一根红梅香烟给张归南：“请抽烟，没好烟，我抽这种烟还赊账，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每月八百，自己吃自己。我说太多，李厂知道会不高兴。”
张归南双手抱拳：“大叔，谢谢！可我不抽烟，你自己方便。”
门卫老头自己点上烟，关心问：“你还没吃早饭吧？”
张归南笑着回答：“没有。”
“到大街对面那一间‘岭南第一饺’吃早餐，那可是天下第一点心，包你百吃不厌，过口难忘。汤水一流，馅肉一流，饺皮一流，卫生一流。”门卫老头顺口溜似地说。
“大叔，你在做广告。”张归南又笑了。
门卫老头也腼腆地笑，气氛融洽。他走近张归南，一股烟味弥漫。他悄悄地说：“看你也是正经老实人，我忠告你，哪里都可以去，千万不能进这家工厂，这家工厂没得救。济公说了，今天不倒明天倒，明天不倒后天倒，初一不倒十五倒，纵使玉祥皇帝派他儿子来管理，也难以起死回生。俗话说，死定了！岭南有句古话：岭南窟，易入不易出。”
张归南点点头……
来了一个工人，对门卫说：“近日似乎没有看见废品老武了，有人说他过身了，有人说他回家了。”
门卫不服地反问：“他有家吗？”
张归南苦笑皱眉，心中嘀咕：岭南人说话真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