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车程,就来到张小婵家附近,张归南找一处空阔草地把车停好,再走一段溪石路,就到小婵家。
这是什么家?张归南久久不敢跟进,这哪里是房屋?这是深圳“世界之窗”的“民俗村”。
“害怕啦!进来吧,不会倒塌。我们都住几代人了,爷爷也在这里降生。”张小婵转身,站在门口笑话他。
张归南此时才看清楚小婵这个女孩,穿一个白底小黄花短袖衬衣,黑色长裤,平底棕色皮鞋,身高达到门框八成,白皙的皮肤,仿佛贴在一张古老的牛皮画上。
张小婵的家,叫什么家?可她偏偏住在这里,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洗澡和睡觉……
张归南心中纠结,浑身冒汗,不能接受现实,天底下还有人住这种房子,而且还是漂亮的小婵住。这哪叫屋子,猪圈尚且比这个强好几倍。外面的浅黄色土砖,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五寸,泥砖之间交头接耳,沟沟坎坎,清清楚楚。屋檐下,吊几匝大蒜头。
千真万确,这是张小婵的家,而不是开玩笑,因为她爸爸闻声也已经出来。知道他是女儿的同事后,连忙笑着招呼:“大哥,进来吧,你们书里读到的所谓寒舍,就是这样,不可能是成都草堂。”
张归南被他逗笑,随他进屋,门顶梁就在他的头顶一二指,屋檐伸手可以摸到。地面还是原生态——黄泥巴夯实,只是年代久了变黑。木桁青瓦,屋顶被烟火熏的发黑,布满各种蜘蛛网,有的吊在半空,随时就会掉下来,却又没有掉下来。张归南看了看,心里紧张。这也叫一厅二房,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平方米。进门是厅,八平方米,放几张白色小塑料凳子,靠墙中间放两张塑料高椅,供贵宾来坐。右前三角墙放一个二十一英寸彩色显像管电视机,正放韩剧《请摘星星给我》,嘻嘻哈哈嚷嚷,凄凄惨惨戚戚。一个西门过去,地面高出一尺,也就八九平方米,东面筑两个烧柴火的炉灶,一大一小,黑乎乎!有一个北向侧门,方便出去抱柴火,洗衣服。再往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不超过八平方米。狭隘,闷热,贫困,潦倒,看不到一件好家具。
“大哥怎么称呼?请坐!穷人就这样。小婵投胎在我们没本事这些父母,算她命不好,请不要见笑。”张小婵的父亲苦笑着邀张归南坐下。
张归南还以“嘿嘿”苦笑,无言以对,几次打算要走,却碍于面子,违心坐下来。不是他嫌贫,而是害怕自己一来会打扰这个本来平静安详的家。
“我的家,让你大开眼界吧!但好歹是祖先留下来的,不偷不抢不失眠。你就当一次访贫问苦,颇有收获。”张小婵调笑说,才把客人介绍给父母,“这是我们厂新来的烧窑工。他今天刚来上班,忘记去食堂登记伙食,没得吃,就来我们家乞讨一餐。”
“小婵,不要拿客人开玩笑。虽然我们只见面三分钟,他如果是烧窑工,我躺在三角路口给神经病人踢踩。”小婵父亲打赌说,“看他的手表,至少可以买一套房。”
“大叔有眼光。可你们这个家给我上了一课,很受益,很感慨,胜读十年书。”张归南凄然又满意地回答。
父亲吩咐儿子:“去买卤味回来。”
“爸!他是来吃番薯芋的。”小婵连忙阻止。
张归南也连忙解释:“我真是来吃番薯芋的。好久没有吃这些土特产,真的。”
“不好意思。”小婵父亲说。他矮个子,褐色面孔,小眼睛,生活重担已经压弯了他的腰。
“打扰你们,是我不好意思。”张归南表示歉意,可他又说,“以后我会经常来吃番薯芋。”
“种田人钱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番薯芋有的是。斗胆问一句,你来岭南厂有何贵干,你是不是风水大师?”小婵父亲又答又问,好不热闹。
“真人不说假话,我不是来烧窑的。”张归南盯着小婵眼镜片后惊愕的大眼球说。
小婵刚好坐在他旁边,右手举起来就打他左腿一巴掌,“叫你一进厂就骗人,打一下让你长记性。不烧窑,你来干什么?还开一部假宝马,套牌走私车吧,你的劳力士一定只值五百元,香港的冒牌货。这年头骗子满天飞,恐怕你飞错了地方,这里民风强悍,省尾国角,发生什么怪事不足为奇。”
张归南马上坐正身体、一本正经地面对小婵回答:“小婵,我不再演戏了。正式告诉你,我是岭南陶瓷厂新任厂长,来自深圳,原来在香港工作。”
此话一出,小婵一家五人顿时静了下来,感到很突然,很意外。这一次,小婵没有开怀大笑,而是心里纠结,脸色凝固,仿佛面对的还是真假难辨。
